陈卷全身的血好像瞬间冻住了。
不,是真的冻住了。他能感觉魂力流动都僵了,像冻住的水管。柱子上那个抬手的影子,动作慢得让人心头发毛。它要干嘛?拍我?指我?还是……
他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立了起来。
几乎要扭头往后看。
但就在脖子要动的前一刻,脑子里有个声音尖叫:「别动!不能动!李主事还盯着!你一回头,就坐实了你能看见那玩意儿!怎么解释?说柱子成精了?!」
陈卷硬生生把转头的冲动压了回去。
时间可能过了三秒,也可能只有一秒。
柱面上的影子,那只抬起的手,在空中停顿了一下。然后,极其轻微地,左右摆了摆。
一个很简单的动作。
但陈卷看懂了。
——别。
——不要。
——拒绝。
影子在摇头。用摆手的方式,摇头。
陈卷心脏猛地一缩。他下意识地,手又按向怀里的替身玉符。
玉符温吞吞的,噗通,噗通,节奏如常。
「老板……」陈卷心里咬牙,「这算提示吗?您老能不能给个准信?!」
玉符没反应。
影子摆完手,轮廓迅速变淡,两三下就没了。柱面上只剩下陈卷自己那张僵硬、翘着领子的脸。
陈卷深吸了一口气,凉气冲进脑子,稍微清醒了点。
他慢慢把头转回来,重新面向李主事。
李主事还站在那里,脸上挂着那副温和的、等待的笑容。
“陈小友?”李主事轻声提醒。
陈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清了清嗓子。
“李主事……”
他开口,顿了顿。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悚和玉符的沉默,像盆冰水,把他心里那点被“天工坊执事”勾起来的燥热浇灭了大半。
「不能答应。」陈卷对自己说,「至少现在不能。影子警告了。老板没动静,先按最保险的来。」
他调整了一下呼吸,官袍下的腿还在微微发抖——吓的。
“如此厚爱,”陈卷说,声音放低,“晚辈实在……受宠若惊。”
他特意用了“晚辈”。拉开距离,提醒对方:咱俩级别差着呢。
李主事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没说话,等着。
“‘天工坊执事’,位高权重,”陈卷继续,语速放慢,“晚辈何德何能。”
标准自谦。
关键在下一句。
“况且,”陈卷语气加重了一点,脸上表情更“忠义”了,“地府一摊子事,阎君陛下交给我,晚辈岂敢半途而废?”
他把“阎君陛下”四个字咬得重了那么一丝丝。眼睛看着李主事,眼神尽量坦荡又无奈。
言下之意:我有老板,有KPI,不能撂挑子。
李主事脸上的笑容没变,像是意料之中,又像有点失望。
陈卷没给他插话的机会,趁热打铁:
“这事……事关重大,非晚辈能定。”他摊了摊手,做出无奈状,“得……禀明阎君陛下,才合规矩。”
走流程。要上级审批。典型的职场踢皮球。
我说了不算,得我老板拍板。至于我老板啥时候拍,拍成啥样,就不关我事了。
说完,陈卷小心观察李主事的反应。
李主事沉默了两秒。
“小友忠义,”李主事说,语气里带着点赞赏,又好像有点别的,“老夫佩服。”
陈卷心里稍微一松。没翻脸。
“也好,”李主事点了点头,笑容恢复温和,“此事确实不急在一时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从袖子里又取出了一枚玉符。
和之前给的通行符不同。这枚更小,更精致,通体温润如羊脂白玉,中间刻着一个“丹”字。
“此乃老夫私人之物,”他说,“小友若改变主意,或有何疑难需切磋,随时可联系。”
陈卷双手接过。
入手微凉,“丹”字中央一点极淡的暖意,像残留的体温。
「私人物品……」陈卷心里嘀咕,「这可比公务联络符烫手多了。接了,就等于默认以后可以私下联系。不接……更不合适。」
他捏着玉符,感觉像捏了块烧红的炭。
但脸上还得笑。
“多谢李主事。”陈卷躬身。
李主事摆了摆手,没再多言,转身走了。经过那几个还在“凝固”的仙官身边时,看都没看他们一眼。
直到李主事背影消失,那层无形的压力才“哗”一下散开。
老张第一个动了。
他“呼”地长出一口气,整个人差点瘫下去。
“主、主任,”老张声音发飘,“您……您真拒了?”
陈卷没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手里温润的白玉符。
“不然呢?”陈卷扯了扯嘴角,把玉符揣进怀里,紧贴着替身玉符。一凉一温。“我真能拍拍屁股就走?地府那堆烂摊子谁收拾?老板那儿怎么交代?”
老张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但脸上表情明显放松了,甚至有点“领导还是靠谱”的欣慰。
秋云走过来。“主任,周围仙官开始散了。”
陈抬眼扫了一圈。
那几个之前凝固的仙官,已经“活”了过来,正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往外走,压低声音交谈。眼神时不时瞟过来,带着好奇、玩味、审视,还有那么点……遗憾?好像没看到预想中的好戏。
陈卷甚至能隐约听见飘过来的话:
“……倒是识趣……”
“……阎君的人,不好动……”
“……那玉符……私物……”
他收回目光,揉了揉发僵的脸。
“走吧,”陈卷说,声音疲惫,“回去。饿死了。”
回到迎仙驿房间,陈卷感觉魂体像被抽空了。不是累,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突然松懈的虚脱。
他反手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喘了口气。
“老张,检查一下。”陈卷有气无力地说,“那‘循环播放符’还能用吗?”
老张立刻蹲下捣鼓阵盘。过了一会儿,比了个手势:“还能撑一个时辰。够用。”
陈卷点点头,走到桌边,一屁股坐下。椅子腿“吱呀”抗议。
他盯着桌上那个白玉壶——里面还是寡淡的仙水。又看看怀里——还剩一小包彼岸花茶。
压惊。必须压惊。
他掏出油纸包,打开,捏了一小撮干花叶片。手有点抖。饿的,加上紧张后遗症。
茶叶没拿稳,撒了一些在桌上。深褐色的碎屑衬着洁白桌面,格外显眼。
“啧。”陈卷心疼。这茶可不便宜。
他弯下腰,用手指一点点去沾,想捡回去。
碎屑很细,沾起来费劲。捡了几片,忽然发现茶叶堆里混进了一粒金灿灿的、硬邦邦的小碎屑。
是之前通明殿那种点心上的金粉碎屑。不知道什么时候粘在袖口上,抖落到茶叶里了。
陈卷盯着那粒金屑,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伸手,用指甲把它抠出来,捏在指尖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