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后来,陈卷不知道自己怎么躺下的。
脑子里全是那只眼睛。闭着的,但比睁着还吓人。像是个睡着了的老怪物,你蹑手蹑脚从它床边过,它眼皮底下的眼珠子,好像……动了一下。
老张鼓捣了半宿,试图从那截废灵脉里再抠出点信号来。结果屁都没抠出来。之前还能听见牛头撞柱子和马面哭嚎的杂音,现在连杂音都没了,只剩下一种空洞的、均匀的“嗡嗡”声,像是什么东西把通道给堵死了,还糊上了厚厚的隔音棉。
“主任,”老张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(魂力模拟,效果逼真),嗓子哑了,“不是自然中断。是……是被‘静默’了。有至少五重不同源、但配合默契的屏障,把咱们和地府之间所有已知的、可能的老路,全给焊死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一句:“焊得特别专业。像是……早有预案。”
陈卷坐在床边,官袍没脱,左领子依然倔强地支棱着。他没吭声,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枚温润的白玉符——李主事给的。
「试试这个?」他心里嘀咕,「丹器坊主事的私人频道,总不至于也被焊死吧?说不定还能问问,天庭这通讯管制是几个意思。」
他捏着玉符,注入一丝魂力。
玉符亮了,中央的“丹”字泛起柔和的白光,持续了三息。
然后,光灭了。
再没反应。像块死玉。
陈卷又试了一次,加大了点魂力。玉符温吞吞的,像个吃饱了睡着的蚌壳,死活不开缝。
“……”陈卷把玉符攥在手心,硌得慌。他想起镜子里那个影子对这玩意摇头的样子。
「得,」他心里那个小人开始翻白眼,「私人频道也嗝屁了。要么李主事自身难保,要么这玩意儿从一开始就是个饵。或者……天庭整个儿,进入了一种‘别联系我,我烦着呢’的状态?」
他把玉符塞回去,手指碰到替身玉符。老板给的这块倒是依旧温吞,噗通,噗通,节奏稳得像台老式挂钟,对周遭的“信息静默”毫无表示。
「老板,」陈卷心里念叨,「通讯断了,您老知道不?给点指示呗?哪怕让我‘原地待命,别瞎打听’也行啊。」
玉符噗通,噗通,装死。
陈卷叹了口气,从床上爬起来。腿有点软,不知道是吓的还是饿的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外面是天庭的“清晨”,那种银白假光淡了些,换上了另一种更柔和、但同样虚假的“晨晖”,洒在院子里那些精心修剪过、但毫无生气的仙草上。
整个迎仙驿安静得可怕。不是没人,相反,能看到几个仙吏抱着卷宗匆匆走过,但所有人都抿着嘴,眼神放空,脚步轻得像猫。连平时偶尔能听见的、不知道哪来的仙乐飘飘声,今天也消失了。
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“静”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角落。
陈卷缩回脑袋,关好窗。他忽然觉得,这三百功德点一天的房间,不像牢笼了,像个……棺材。还是隔音特别好的那种。
“老张,”他转身,“别折腾那灵脉了。出去转转,看看风向。”
“啊?主任,这……合适吗?”老张推了推眼镜,“昨天才出了那档子事(指灵犀通被激活),咱们是不是低调点……”
“就是出了事才要出去看。”陈卷打断他,开始胡乱整理官袍——主要是把那根该死的灵线腰带尽量弄正些,“缩在这儿,等着别人把棺材板钉死吗?秋云姐,走。”
秋云无声地点点头,收起记录玉板。
三人走出房间,穿过安静的走廊。脚下的玉石地面光可鉴人,映出他们有些变形的倒影。陈卷下意识地避开那些反光特别清楚的地方,总觉得那下面会突然冒出点什么。
他们没走远,就在迎仙驿外围和附近几个不设禁的公共区域溜达。遇到的仙官仙吏比平时少,而且个个行色匆匆,即便打招呼,也是极其简短的点头,眼神里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……回避?
陈卷试着跟一个面熟的后勤仙吏搭话,问今天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安排。对方像是被烫到一样,连忙摆手:“没有没有,一切如常,陈顾问您自便。”说完就低着头快步走开了,仿佛陈卷身上沾了瘟疫。
“不对劲。”陈卷压低声音对秋云说,“这哪是‘如常’,这TM是‘如丧考妣’。”
秋云在玉板上记下:“观察:天庭内部通讯及社交氛围呈现异常紧绷与回避状态,疑似进入‘信息静默’期。原因待查。”
溜达到傍晚,那种虚假的“晚霞”又铺满了天边,金光紫气,华丽得虚假。陈卷心里那点焦虑,被这漫长的、一无所获的沉默熬得越来越浓。他想念地府食堂的油烟味,想念牛头马面打架的吵闹,甚至有点想念崔珏那老梆子阴阳怪气的腔调——至少那代表事情还在运转,还能互相算计。
而不是像现在,一片死寂,你连对手在哪、想干嘛都不知道。
就在他们准备往回走,路过一处偏殿回廊时,陈卷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。
回廊尽头,靠墙立着一面巨大的玉镜。镜框是古朴的乌木,雕刻着已经磨损大半的云雷纹。镜面不是铜,是一种剔透的、微微泛着青白色的玉石,打磨得极其光滑,像一泓凝固的、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这镜子他前几天路过时也见过,没在意。天庭到处是这种装饰性的镜子。
但此刻,也许是光线角度,也许是心理作用,他觉得那镜面特别幽深,特别……吸引人。
他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,朝那镜子走去。
“主任?”秋云在后面轻声问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陈卷说,眼睛没离开镜面。
他走到镜子前,站定。镜子里映出他的身影:疲惫,官袍皱巴巴,腰带歪斜,脸色在玉镜的冷光下显得有点发青。像个误入仙境的、格格不入的游魂。
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几秒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在他自己模糊的倒影后方,那片镜中回廊的虚影里,一个更深、更凝实的轮廓,缓缓浮现。
宽袍,大袖,颜色是沉淀了岁月的深紫近黑,领口袖口的暗红纹绣这一次清晰得仿佛能摸到质感。官帽的样式古老,帽翅收拢。面部依旧模糊,像隔了一层流动的水雾,但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形象,气质……甚至有点儒雅?不是青面獠牙的鬼怪,反而像个饱读诗书、却困守故纸堆多年的老学究。
陈卷的心脏猛地一缩,然后开始狂跳,撞得他肋骨生疼。他想跑,但腿像灌了铅。
那影子“站”在镜中,似乎也“看”着他。
然后,影子抬起了一只手臂——手臂的轮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——手指伸出,不是指向他,而是在空中,虚虚地划动起来。
动作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在写着什么字。
陈卷屏住呼吸,眼睛瞪得发酸,死死盯着那指尖划过的轨迹。
第一个字……笔画很多,很复杂,拐弯抹角的,像是“宴”字的古体?但又有点不同。
第二个字……好像是“无”?
第三个字……“好”?
第四个字……又是一个“宴”?还是别的?
影子写得很认真,写完一遍,停顿一下,又从头开始写,反复写着那四个(或几个)字。像是在强调,又像是它只会写这几个字。
陈卷喉咙发干,他舔了舔嘴唇,声音压得极低,像耳语:“你……是谁?想告诉我什么?”
影子不答,只是重复划着。
陈卷往前凑了凑,脸几乎要贴到冰凉的玉镜上,努力辨认那些古奥的笔画。
“宴……无……好……宴?”他试着拼读,“还是‘晏’无好‘晏’?这都什么……”
“主任,您在这儿啊?”
秋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,不大,但在极度安静的走廊里,像颗小石子投入死水。
陈卷一激灵,猛地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