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云拿着一个东西走过来，脸上带着点找到他的放松：“李主事那边派人来传话，说明日凌霄殿有一场‘仙果品鉴会’，邀请各界代表，也给咱们发了帖子。”她说着，递过来一张东西。
是一张请柬。比之前任何一份都要精致，洒着细碎的金粉，印着凌霄殿的云纹徽记，打开还有淡淡的、说不出的冷香。
陈卷下意识地伸手接过。
就在他手指触碰到请柬的瞬间——
镜子里，那个一直重复划字的影子，动作突然停顿了。
然后，它缓缓地，点了一下头。
紧接着，又摇了摇头。
最后，那清晰起来的轮廓，像滴入清水的墨汁，迅速变淡、消散，两三息之后，镜中只剩下陈卷自己那张错愕的脸，和身后走近的秋云的倒影。
陈卷捏着请柬，感觉那张轻飘飘的纸，此刻重得像块铁板。
仙果品鉴会。宴。
影子写的是“宴无好宴”。
影子点头，又摇头。
「点头是确认‘宴’就是这场‘品鉴会’？」陈卷脑子里乱成一团麻，「摇头是说‘不好’？还是说……事情比‘不好’更复杂？他到底是谁？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？地府失联，是巧合，还是有人为了让我孤立无援，好在这场‘宴’上收拾我？」
“主任？”秋云看着他僵硬的表情，有些疑惑，“您……怎么了？脸色不太好。”
陈卷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镜子上撕下来，转向秋云，声音有点涩：“你……刚才看镜子里，有没有看到……别的？比如，一个穿古袍的影子？”
秋云顺着他指的方向，看向光洁的玉镜，镜面清晰地映出他们俩，和一段空荡荡的回廊。
她茫然地眨了眨眼，摇摇头：“没有啊，只有咱们俩的倒影。主任，您是不是太累了？昨晚就没休息好。”她语气里带着关切。
陈卷没再说话。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。
回到驿馆，他立刻让老张带上设备去检测那面玉镜。
老张折腾了半个时辰，回来时秃顶上都是汗：“主任，镜子上没发现任何残留的魂力波动，没有阵法痕迹，材质也是最普通的‘寒山玉’，除了年头久点，没啥特别的。”他推了推眼镜，措辞委婉，“要么是某种……极高明的、不留下痕迹的幻术或预示。要么……就是主任您最近心神损耗太大，加上地府失联的压力，产生的……嗯，幻觉。毕竟，只有您看见了。”
陈卷坐在椅子上，盯着桌上那张精致的请柬。他知道老张说得有道理，从科学（仙术）角度讲，他是唯一的目击者，证据不足。
但他就是信。
信那只闭着的眼睛，信那个写字的影子，信那四个笔画古奥的字。
“不是幻觉。”陈卷说，声音不高，但很确定。他抬头看老张：“通讯，还能想办法吗？不要求通话，哪怕……能单向收到一点点地府那边的信息，杂音也行，滋啦声也行，让我知道那边还没死绝。”
老张苦笑：“主任，真焊死了。我连尝试反向破解都不敢，怕再触发警报。现在咱们……真成聋子和瞎子了。”
陈卷挥挥手，让老张和秋云先去休息。
房间里又剩下他一个人。窗外的假夜色浓重。他心烦意乱，坐也不是，站也不是。嘴里发苦，想泡杯浓茶提提神，最好苦得能让他暂时忘掉这些破事。
他拿出那包孟婆给的彼岸花茶，撕开口子。心里想着事，手上没准头，一抖——
哗啦。
一整包深褐色的干花叶片，全倒进了茶杯里。堆得像座小山。
陈卷：“……”
他愣了两秒，骂了句地府脏话，也懒得往外掏了，直接拎起白玉壶，把里面温吞的仙水冲了进去。
“嗤——”
一股比以往霸道十倍的苦涩香气，混合着浓郁的冥土腥气，像爆炸一样在房间里炸开。茶水瞬间变得浓黑如墨，表面还浮着一层诡异的油光。
陈卷端着这杯“墨汁”，看了看，一咬牙，闭眼灌了一大口。
“呕——咳咳咳！”
苦！苦得他天灵盖都在颤！苦得舌头发麻，喉咙像是被砂纸狠狠擦了一遍！这哪是茶，这是孟婆汤的浓缩精华版吧！
他龇牙咧嘴，硬生生咽了下去。一股滚烫的苦意从喉咙直冲胃里，然后在那里翻腾起来。
但别说，这极致苦涩一冲，脑子里那些乱麻似的念头，还真被冲散了不少。至少，没那么晕乎了。就是胃里开始造反，咕噜咕噜，像有只青蛙在跳。
他放下杯子，看着里面漆黑的液体，忽然觉得，这玩意儿说不定真能驱邪——太苦了，鬼喝了都得吐。
夜深了。
陈卷躺在床上，睁着眼。胃里的翻腾慢慢平息，但脑子清醒得可怕。窗外的假月光竹影在墙上晃啊晃，晃得他眼皮发沉，却又睡不着。
就在他处于半梦半醒，意识像漂在浑水里的浮木时——
“铛……”
一声极轻微的、仿佛从极其遥远、隔着千山万水的地方传来的钟声，飘飘渺渺地，钻进了他的耳朵。
不是天庭那种清越的玉磬声。这钟声更沉，更厚，带着一种奇怪的……安抚的味道？像是疲倦到极点时，有人给你盖了床厚厚的、干净的旧棉被。
钟声只响了一下，余韵悠长。
在这声钟响的余韵里，陈卷贴着胸口藏着的、孙悟空给的那根猴毛，突然微微地、持续地发热了一下。
不是烫，是暖。像冬天里，有人塞给你一个刚捂热的暖手炉。
陈卷一个激灵，清醒了大半。
他猛地摸向胸口，捏住那根猴毛。
暖意还在，很微弱，但确实存在。
钟声没了。夜重新静得吓人。
陈卷捏着猴毛，躺在黑暗里，眼睛盯着房梁上模糊的雕花。
猴毛发热……是猴哥那边有消息了？赵明救出来了？还是……猴哥也遇到麻烦了，在预警？
那钟声……又是哪来的？
他翻了个身，把猴毛紧紧攥在手心。
这漫长的一天，总算过去。但明天……
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在黑暗中仿佛自己会发光的请柬。
明天那场“仙果品鉴会”，恐怕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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