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卷睁开眼,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。
沉,闷,还带着钝痛。
他盯着天花板愣了会儿,才想起自己在哪儿——驿馆,硬板床,翘领子官袍,还有一堆破事。
窗外天光大亮。假太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正好打在桌上那枚玉符上,温润润的,看着挺安详。
陈卷盯着玉符,脑子里自动回放昨晚的声音:
地府暂时稳住。西方那帮人不满足想搅局。有个古老契约在波动。某个“他”可能要醒了。镜子是关键,但也是陷阱。
每个字都懂,连起来就让人脑壳疼。
他坐起来,揉着太阳穴。脖子僵得像落了枕。
外屋传来键盘声——老张已经开工了。还有“沙沙”的翻纸声——秋云在整理东西。
陈卷套上鞋走出去。
老张正对着光幕疯狂敲代码,秃脑门油亮。秋云坐在桌边,面前摊开一堆资料,手里笔在记录板上写写画画。
“主任,”秋云抬头,“您醒了。喝茶吗?”
陈卷点头,走到桌边坐下。秋云起身去泡茶。
老张停下手,转过来,两个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:“主任,我查了一宿。关于那个‘古老契约’……”
“等会儿,”陈卷打断他,“先垫点东西。饿着肚子听不进天书。”
他肚子很配合地“咕噜”一声。
秋云端来茶壶茶杯。茶还是彼岸花茶,苦得提神。她又从行李里掏出个小油纸包,打开,里头是几块黑乎乎、硬邦邦的饼。
“地府特产,”秋云说,“孟婆做的‘扛饿饼’,说能顶一天。”
陈卷拿起一块掂了掂,沉得像半块砖。他试着咬了一口,牙差点崩了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”他含糊道,“牛头能啃动?”
“牛头大哥牙口好,”老张推推眼镜,“白无常试过一次,含了一下午才化开。”
陈卷把饼放下,灌了一大口茶。苦味冲下去,脑子清醒了点。
“说吧,”他看向老张,“那‘古老契约’到底是个什么?”
老张调出光幕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古字和图。
“我翻了《上古残卷》《三界秘录》,还有技术司库里一些封存的加密文件。”老张指着光幕,“‘契约’这词,上古文献里常提,但具体内容……很模糊。”
他放大其中一段。
“看这儿,”老张说,“‘天地初开,五方立约。龙掌水渊,凤栖梧桐,人主中土,鬼镇幽冥,神居九天。约成而天地安,约破而三界乱。’”
陈卷皱眉:“五方?龙、凤、人、鬼、神?”
“对,”老张点头,“但这只是最简版本。具体条款、管多宽、违约了咋办……一概没写。后头还有一句:‘大劫之后,龙隐凤匿,契约渐朽,唯余残响。’”
“大劫?”陈卷问。
“上古一场大动荡,”秋云接话,手里还拿着记录板,“具体时间、原因、经过,现存资料都说不清。只知道那之后,龙族凤族几乎从三界消失,契约体系也名存实亡了。”
陈卷想起昨晚玉符里的话。
古老契约在波动。
他可能要醒。
“所以,”陈卷舔舔干裂的嘴唇,“那个‘他’,指的是……龙?还是凤?”
“不清楚,”老张摇头,“文献里连个代词都没留。但有条线索。”
他调出另一份文件。
“这是技术司三年前的一份勘探报告,”老张说,“勘探队在地府深处,HS-07古道附近,发现了一处异常能量场。那能量场的波动特征……非常古老,而且带着明显的‘水’属性。报告里用了‘龙吟余韵’来形容。”
陈卷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HS-07古道。牛头就是在那里巡检时被绿光伤的。
“报告后来呢?”他问。
“被封存了,”老张说,“理由是‘涉及上古禁忌,风险过高’。审批人是……崔珏崔判官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窗外仙乐飘飘,调子软绵绵的,跟眼下气氛格格不入。
陈卷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苦里带酸。
“镜子呢?”他问,“‘镜子是关键也是陷阱’,这又怎么说?”
老张挠挠秃顶,挠下来几根头发。
“这个……我查不到直接资料,”他说,“但有个民间传说,讲上古有种‘照心镜’,能照出东西的本质,不是外表。后来这镜子失传了,现在三界流通的镜子,都只能照‘形’,照不了‘心’。”
陈卷想起那句“镜非镜,宴非宴”。
还有铜镜里那个自己会抽动的倒影。
“所以,”他慢慢道,“我看到的镜子,可能不是普通镜子?或者……我看镜子的法子不对?”
“有可能,”老张说,“但‘陷阱’这词很危险。如果镜子真能照出本质,那它也可能……照出些不该照的东西。”
秋云抬起头:“主任,玉符警告说‘镜子是关键也是陷阱’。会不会是在提醒,镜子既是线索来源,也是危险源头?用不对,可能惹来更大麻烦?”
陈卷没吭声。
他看着桌上那枚玉符,旁边的碎镜片、仙雀羽毛、红丝线。
这些东西摆一块儿,像道谜题。
谜面是:照、听、画。
谜底是:一个上古禁忌,一个可能醒来的“他”,一个既是钥匙又是锁的镜子。
而他,得在三天后去赴一场叫“恳谈会”的鸿门宴,讨论什么“跨界愿力金融合作”。
陈卷扯扯嘴角。
这感觉就像你正拆炸弹,旁边还有人催你交月度报表。
“地府那边呢?”他问,“牛头,小白,赵明,有新信儿吗?”
老张和秋云对视一眼。
“通讯还断着,”老张说,“但昨晚我试着用残余能量模拟信号时,抓到一丝微弱波动。那波动的特征……跟牛头哥角伤散发的绿光,有百分之十二的相似度。”
陈卷胃里一紧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可能……”老张斟酌着用词,“牛头哥的伤,跟那个上古能量场有关。绿光是能量场漏出来的表现。要是真这样,那治疗方向就全错了。咱们现在用的‘净化阵法’,是在清‘污染’,可如果是上古能量本身……”
“会怎样?”
“可能让伤更重,”老张声儿低下去,“或者……引发更糟的变异。”
陈卷闭上眼。
他仿佛又看见牛头那双泛绿的眼,看见他疯撞柱子的样,看见马面在旁边哭喊。
还有小白,越来越透明的身子。
还有赵明,魂力只剩不到三个时辰。
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打转,转得太阳穴突突跳。
“主任,”秋云轻声道,“观天台会议……”
“我知道,”陈卷睁开眼,“三天后。躲不掉。”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窗外,仙娥捧花篮走过,裙摆飘飘,笑声脆。仙吏抱卷宗匆匆来往,脸绷着。一切井井有条,美好得像幅画。
陈卷看着,忽然觉得有点恶心。
这虚假的美好下头,藏了多少龌龊?
天庭的派系斗,西方的渗透搅和,上古的禁忌危机,还有地府那堆烂摊子。
而他,一个地府小顾问,月薪不到一千功德点的打工人,被扔到这漩涡中心。
凭什么?
就因为他搞了个“功德宝”?因为他想改地府?因为他想混口好点的饭吃?
陈卷深吸口气,转回身。
“老张,”他说,“你这三天就干一件事:把咱们带来的所有‘天庭特供版’灵犀通,从壳到芯,从硬件到软件,全拆了分析一遍。重点是通讯协议、数据加密、还有那个该死的‘隐藏阵法’。找出所有可能的后门、漏洞、被塞进来的恶意代码。然后写份‘技术白皮书’——注意,只讲原理框架,不讲核心算法。得让外人看了觉得咱技术牛,但具体怎么牛的,一点学不会。”
老张点头:“明白。那……要是发现西方塞的代码呢?”
“记下来,先别清,”陈卷说,“留着当证据。保不齐哪天能用上。”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