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卷站起来,感觉膝盖有点软。
不是怕的——好吧,就是怕的。怀里那块替身玉符还贴着心口,冰凉,像塞了块冻豆腐。他脑子里乱糟糟的:老板这什么意思?预警?还是说……老板也在看戏?
他抬起头,看向太白金星。金星脸上还是那副和煦的笑,但眼睛里没温度,像两块打磨光滑的玉石,映出他自己那张有点发青的脸。
“金星过誉。”陈卷开口,声音有点干,他清了清嗓子,“地府所为,实乃被轮回事务庞杂所迫,不得已而为之的‘微末创新’。”
这话是稿子里的。秋云写的,四六骈文,引经据典,他背了三天,差点背吐了。现在说出来,舌头还有点打结。
“主旨在于提升地府内部运转效率,让愿力记录更明,流转更畅,惠及普通魂魄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偷瞄对面。慧止罗汉还看着他,那双眼睛古井无波,但陈卷总觉得那眼神像针,扎得他皮肤发紧。
他赶紧把视线挪开,看向敖丙太子。敖丙冲他点点头,龙角在仙光下晃了晃。陈卷心里稍微定了点——好歹有个潜在客户。
“至于‘跨界’,地府始终秉持开放态度,”他继续背稿子,但把语速放慢,显得诚恳,“但需以稳定为前提,以《阴律》和天道为纲,更需我阎君陛下定夺。”
最后一句是关键。把决定权推给老板,推给地府规矩。这是他和秋云商量好的:态度要好,底线要守,实在不行就拖。
说完,他站着,等反应。手心里全是汗。
太白金星捋了捋拂尘,没说话。倒是敖丙太子先开了口:“陈特使这话实在。效率确实要紧,我龙宫账房上月盘亏三万点,查了半个月,头疼。”
陈卷心里给敖丙点了个赞。好捧哏。
他正要顺着这话往下说,把话题往“技术解决实际问题”上引,对面,慧止罗汉忽然动了。
不是大动作。只是手指停住,不再捻佛珠。然后他抬眼,看向陈卷。
“陈施主,”罗汉开口,声音低沉,像闷钟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,“贵府‘功德宝’汇聚愿力之巨,已渐成势。”
陈卷心脏“咚”地一沉。
来了。
“此势若失控,”慧止罗汉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或引三界愿力失衡,滋生心魔,乃至动摇轮回根基。”
全场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云海翻涌的声音。
陈卷感觉后脖子有点凉。他看见老张手里的记录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,滚了两圈。秋云握笔的手指节泛白。
“不知贵府有何制约之法?”慧止罗汉问,眼睛还盯着他,“又可否愿将此‘制约之权’,交予三界共议之机制管辖?”
图穷匕见。
监管权。共管机制。这是要地府把“功德宝”的命根子交出去。
陈卷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开始滋啦滋啦响:
「答应?答应个屁!交了权,地府还混什么?回去老板不得扒我的皮?」
「不答应?怎么说不答应?直接怼?‘这是我们地府的内政,不容干涉’?那不成阴间战狼了,会被扣上‘破坏三界团结’的帽子。」
他嘴巴发干,想舔舔嘴唇,又觉得不雅观。手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玉质桌面上划拉,指尖冰凉。
「不能硬顶……得换个思路。风险……对,风险管控。把皮球踢回去,再拉个垫背的。」
他深吸一口气,脸上堆起那种“诚恳中带着点无奈”的笑。
“罗汉所言极是,”陈卷说,声音提高了一点,显得坦荡,“风险管控,一直是地府重中之重。我们有三大防线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,一根一根掰:“一技术。‘功德宝’内置熔断机制,每秒监测万亿级数据,一旦波动异常,自动暂停交易。还有风险模型,用了……呃,用了地府独有算法,能预测九成八的风险。”
其实是老张用彼岸花茶渣训练出来的模型,准确率不到六成。但吹牛不犯法。
“二制度。”他继续掰,“每笔大额愿力流转,都需阎君陛下和十殿阎罗层层审批。我们有‘阴阳双录’——啊,就是双重备份,一笔账记两遍,确保不出错。”
“三天道。”他放下手,表情更诚恳了,“功德本就有因果秤自动校准,冥冥之中自有平衡。地府只是记录者,不敢,也不能篡改天道规则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慧止罗汉:“至于三界共管机制……地府愿意参与讨论。但具体章程,需由我阎君陛下与天庭、西方共议。毕竟,地府庙小,担不起‘三界愿力失衡’的责啊。”
漂亮。把球踢给老板,顺便示弱:我们小门小户,别让我们担大责任。
太白金星微微点头,没说话。
慧止罗汉沉默了几息。佛珠又开始捻动,一颗,两颗。
“善。”罗汉终于开口,“然则,若阎君迟迟不定,而风险日增,该当如何?”
陈卷心里骂娘。这老和尚,咬死了不放。
他脑子急转,突然想起刚才敖丙的话。
“那地府只能先行加强自查,”陈卷说,语气带上了点“迫不得已”的委屈,“暂停部分高风险功能。比如……跨境大额实时结算。毕竟,稳定压倒一切。”
他说完,看向敖丙。
敖丙太子果然急了:“暂停?陈特使,我们龙宫还等着试点呢!这……这耽误生意啊!”
陈卷心里给敖丙又点了个赞。好助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