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府历,某个说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的时辰——其实地府永远是这个点儿,灰蒙蒙的天,像一块用了八百年的抹布,擦不干净也撕不烂。
改革办大堂里,那股子“要干大事”前的躁动,像煮沸的孟婆汤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陈卷站在主控台前,官袍左领子依旧倔强地翘着,他没空管。手指在桌面上敲,嗒、嗒、嗒,敲得旁边老张心里发毛。
“主任,”老张抱着他那台裂缝明显的阵盘,秃顶上的汗珠在青灯光下亮晶晶的,“证据包已经加密传过去了,‘幽冥散人’渠道确认接收。联合执法申请也递上去了,加急标记,估计……天亮前能有回音。”
“天亮?”陈卷停下敲击,转头看他,“地府哪有天亮?”
“啊,口误口误,”老张赶紧改口,“我是说,按阳间时间,大概再过两三个时辰。”
陈卷嗯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他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又在滋啦滋啦转,这次播的是《出差应急预案大全》:
「两三个时辰……够他们销毁证据跑路八回了。不行,不能干等。」
他抬起头,看向正在角落里检查钢叉的牛头马面:“牛哥,马面,人挑好了吗?”
牛头把钢叉往地上一杵,发出“咚”一声闷响:“挑好了!俺从巡逻队里选了八个最能打的,都是跟俺老牛一起扛过事儿的兄弟!个个膀大腰圆,一拳能打穿奈何桥的栏杆!”
马面在旁边补充,声音平静些:“也跟他们说了,这次是跨界联合执法,要守阳间的规矩,不能乱来。”
“规矩?”牛头瞪眼,“俺的钢叉就是规矩!”
马面叹了口气,没接话。
陈卷走过去,拍了拍牛头粗壮的胳膊——手感像拍在冰冷的石头上:“牛哥,这次不一样。咱们是去阳间,按他们的法律办事。钢叉……能不带就不带,带了也得伪装一下,比如……包层布,说是摄影器材?”
牛头愣住:“摄影器材?啥玩意儿?”
“就是阳间一种……记录画面的工具,”陈卷解释,自己也觉得扯,“反正,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。”
孙悟空从房梁上跳下来,金箍棒在肩上转了个圈:“小陈陈,要俺说,哪那么多麻烦!直接飞过去,找到那栋楼,踹开门,一棒子一个,全敲晕了拖回来,多痛快!”
陈卷苦笑:“猴哥,痛快是痛快,但事后检讨能写死我。跨界暴力执法,情节严重的话,阎君能扣光我三年绩效。”
孙悟空撇撇嘴,不说话了,但眼神里写着“你们文官就是屁事多”。
陈卷走回主控台,看向秋云:“申请理由里,强调‘疑似境外非法宗教势力勾结’了吗?”
秋云点头,笔尖在记录板上快速划动:“强调了。并且附上了光晕侧影头像的截图和分析报告,指出其特征与已知低阶天使形象高度吻合。”
“好,”陈卷点头,“这就够了。‘宗教势力’这四个字,在阳间比‘商业间谍’还敏感,审批会快很多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古渡口那边,小判有什么新动静吗?”
话音刚落,悬浮在角落的小判光球,忽然发出了柔和的提示音:
“监控数据更新。古渡口区域能量波动强度,在过去一刻钟内,上升了百分之八百。波动频率与‘潮信’信号吻合度维持在99.3%以上。同时,检测到该区域有微量圣光属性能量残留,与阳间定位设备(ID:TRI-07B)此前散发的能量特征有7.8%的相似度。”
“圣光属性?”陈卷皱眉,“能确定吗?”
“能量特征分析显示,与地府档案中记录的‘低阶天使-战斗形态’能量谱有32%的重叠,”小判的电子音平稳无波,“但由于信号过于微弱,且受到地府阴气环境严重干扰,置信度较低。”
32%的重叠,加上光晕侧影头像。
陈卷感觉后脖颈有点发凉。他想起孙悟空之前说的,崔珏办公室有“水腥旧物”味儿,还混了香火纸灰。
如果古渡口也在冒圣光味儿……
那就不只是崔明和“三界公司”的问题了。崔珏那老狐狸,恐怕真和西方那群鸟人搭上了线,在古渡口搞什么大动作。
“小判,”陈卷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继续监控古渡口,任何变化,立刻警报。另外,调取古渡口的历史档案,尤其是……有没有关于‘跨界通道’或者‘古老契约’的记录。”
“指令接收,”小判的光球旋转速度微微加快,“正在检索档案库。预计需要一盏茶时间。”
陈卷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走到窗边,看向外面。忘川河的方向,一片昏暗,什么也看不清。但他总觉得,那里有什么东西,正在缓慢地、不可阻挡地……醒来。
“主任。”
老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技术判官指着主控屏幕,上面是那个三维地图,腾云国际大厦3207室的红点还在闪烁。
“追踪程序持续回传数据,”老张说,“那台电脑还在活动,而且……下载了我们的‘礼物’后,似乎没有发现异常,正在尝试解压。”
陈卷凑过去看。屏幕上,一个进度条正在缓慢爬升:解压进度15%……20%……
“他们解压到第几层了?”陈卷问。
“第三层,”老张推了推眼镜,“我们一共设置了七层加密,每一层解密都需要特定的密钥和算力。按照现在的速度,全部解完,大概需要……一个时辰。”
一个时辰。
陈卷脑子里飞快计算。联合执法申请批复,最快也要两三个时辰。如果等批复下来再行动,对方可能已经解压完毕,发现“礼物”是假的,然后跑路。
不行,不能等。
他转身,看向孙悟空:“猴哥,如果咱们……先过去,在附近等着,批复一到立刻动手,来得及吗?”
孙悟空挠挠脸:“从这儿到阳间滨海市,一个筋斗的事儿。但小陈陈,没批复就去,算不算‘擅离职守’?”
陈卷咬牙:“不算。咱们是去‘提前侦查’,熟悉环境,为后续行动做准备。这是……战术需要。”
他说得自己都有点虚。这属于在规则边缘疯狂试探,一个不好,就是“未经批准跨界行动”,罪名可大可小。
但没办法了。古渡口的波动越来越强,阳间那边每多等一刻,就多一分变数。
“老张,”陈卷下定决心,“准备云驾,加满……呃,加满怨气。牛头马面,让你们挑的兄弟,半个时辰后集合。秋云,你留在这里,等批复,一旦下来,立刻通知我们。”
“是!”众人应道。
老张犹豫了一下:“主任,云驾……左边翅膀上次降落时擦坏了,维修报告还没批,现在飞是能飞,但可能有点颠,而且油耗会高百分之二十……”
陈卷摆手:“顾不上了,先飞起来再说。油耗……从崔珏部门经费里扣。”
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,但心里在滴血。财务司那个棺材脸,这次怕是要跟他拼命。
半个时辰后,改革办门前的停泊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