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这东西，在等人上钩的时候，过得特别慢。
慢得像忘川河底那层永远搅不动的淤泥。
第一天过去，风平浪静。社区里关于“倒歉”公告的讨论倒是热闹了一阵，有骂街的，有调侃“地府官员也会手抖”的，也有拿了双倍补偿表示“下次还敢”的。但“修复版”模块那边，还有“旧密钥备份库”的虚拟入口，死寂一片。连只电子苍蝇都没飞过去。
陈卷在办公室里踱了大概八百个来回。从窗口到门口，十三步。从门口到老张的主控台，七步。他数得清清楚楚。官袍下摆都快磨出火星子了。
老张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，像被人用毛笔在眼睛周围画了两团墨。他几乎长在了主控台前，屏幕上的监控数据流是他唯一的光源。偶尔喝一口不知道泡了多久、颜色已经接近酱油的彼岸花根茶，表情麻木。
牛头和马面轮班。牛头值班的时候，总忍不住一会儿摸摸钢叉，一会儿捂住额角，嘀咕“咋还没动静”。马面相对安静，但抱着镰刀的手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秋云依旧在记录。她甚至开始记录每个人踱步的步数、打哈欠的次数、以及办公室里青灯灯芯爆开的频率。数据详实得让人害怕。
孙悟空最受不了这个。
第二天下午，他忍无可忍，从房梁上跳下来（他最近发现了房梁这个俯瞰全局的好位置），金箍棒“咚”地杵在地上。
“俺受不了了！”孙悟空抓耳挠腮，毛脸上写满了暴躁，“小陈陈，你们这哪是钓鱼？这分明是熬鹰！还是熬自己！干等着有啥意思？要不俺直接出去转转，看哪个不长眼的在搞鬼，一棒子敲晕了拖回来问问？”
陈卷正盯着窗外一片永恒不变的灰暗云层发呆，闻言转过头，眼睛里也有血丝。“猴哥，稍安勿躁。现在出去，等于举着喇叭喊‘我们知道你要来，快来呀’。那咱们下的饵，不就白费了？”
“可这也太磨人了！”孙悟空一屁股坐在陈卷的办公桌上，压得几份卷宗嘎吱响，“比听唐僧念经还难受！念经还能睡会儿，你们这连个响动都没有！”
陈卷何尝不觉得磨人？他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，滋啦滋啦，反复播放着各种糟糕的可能性：
「是不是被识破了？崔明那小子虽然叛变了，但不傻。他会不会看出‘修复版’有问题？」
「还是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再碰？扣费只是随手恶心一下，主要目标不在这儿？」
「‘密钥升级’的风放出去了…难道崔珏那老狐狸沉得住气，不为所动？不应该啊，那老东西对核心机密馋得眼睛都绿了…」
「再等三天？五天？万一他们就是在耗着我们，等我们放松警惕…」
越想，心里越没底。像揣了块不断融化的冰，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他下意识去摸口袋，想抽根烟定定神。摸了个空。才想起来最后一根“彼岸牌”早在计划开始前就抽完了。他烦躁地捏了捏空烟盒，纸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猴哥，”陈卷叹了口气，声音有点哑，“耐心点。打猎的，最忌讳着急。咱们现在就是猎人，布好了陷阱，撒好了饵料，剩下的…就是比谁更能熬。”
孙悟空翻了个白眼，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，变成绣花针大小，在手指间无聊地转着。“行吧，俺再忍忍。不过说好了啊，要是等到明天还没动静，俺可真出去‘巡逻’了。”
陈卷没答应，也没拒绝。他心里也快没底了。
（时间跳跃：又过了几个时辰，深夜）
地府的“深夜”和“白天”区别不大，只是青灯光线调暗了些，窗外的灰暗更浓稠了点，像兑了水的墨汁。办公室里，只剩下陈卷、老张和秋云。牛头马面被赶去休息了，孙悟空…不知跑哪儿去了，可能去找地方“活动筋骨”。
空气里弥漫着汗味、陈茶的馊味，还有老张那桶泡面（据说是托关系从阳间搞来的“阴魂不散”牌）残留的、诡异的人造香气。
陈卷已经不怎么踱步了。他瘫在自己那张快散架的椅子上，眼睛望着天花板，数着上面第一百零三条裂缝的分叉。数到第三遍的时候，他肚子又叫了。这次声音不大，但在寂静里挺明显。
他认命地弯腰，从桌底摸出半块孟婆给的“抗饿饼干”。饼干硬得像地府的城墙砖，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塞进嘴里，用力一咬。
“嘎嘣！”
声音清脆，在安静中有点吓人。陈卷感觉牙齿都快崩了，一股混合着焦糊和苦杏仁的味道在嘴里炸开。他整张脸皱成一团，强行往下咽，感觉那饼干像块砂纸，刮着喉咙往下滑。
老张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是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陈卷瞬间转头，饼干渣还沾在嘴角：“怎么了？”
老张没立刻回答。他身体前倾，几乎贴到了屏幕上，眼镜片反射着快速滚动的蓝色数据流。秃顶在屏幕光下油亮亮的，但他整个人像绷紧的弓。
“主任…”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颤抖，“有…有动静了。很轻微，但是…来了。”
陈卷“腾”地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。他两步冲到主控台前，差点撞到老张。“哪里？模块还是密钥库？”
“都…都有试探。”老张手指在辅助键盘上快速敲击，调出几个并排的窗口，“先是‘修复版’模块外围，有几次非常规的数据包嗅探，手法…很老练，绕过了我们第一层伪装。然后，大概半柱香前，‘旧密钥备份库’的虚拟入口，也收到了连接尝试…被蜜罐拦截了，但对方很谨慎，一击即退。”
陈卷心脏砰砰直跳，像有面小鼓在胸腔里擂。来了！真的来了！
“能锁定吗？IP？位置？”他连珠炮似的问。
“正在反向追踪…”老张额头冒汗，手指飞舞，“对方用了多层跳板…伪装成地府内部几个废弃部门的IP…正在剥离…需要时间…”
等待再次开始，但这次不一样。之前的等待是漫无目的的煎熬，现在是有目标的、带着血腥味的期待。每一秒都拉得极长，空气仿佛凝固了，只有老张敲击键盘的“嗒嗒”声，还有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。
陈卷屏住呼吸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曲线和闪烁的光点。他能感觉到自己手心在冒汗，官袍内衬贴在了皮肤上。
老张忽然“咦”了一声，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，像是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。
“又怎么了？”陈卷心提到嗓子眼。
“那个…蜜罐的初级反馈机制被触发了。”老张憋着笑，指着旁边一个小窗口，“对方在尝试下载‘密钥文件’的伪装包时，咱们的服务端自动回复了一个‘解压说明.txt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