改革办那扇门，陈卷是撞开的。
不是他想撞，是腿实在软得没力气控制方向。从阎王殿走回来这段路，感觉比从忘川河游回来还累。官袍破布条拖在地上，沾满了灰尘和不知道哪儿蹭来的黑泥。
门撞在墙上，发出哐当一声巨响。
里面的人齐刷刷转过头。
大厅里只点了几盏应急的符文灯，光线昏暗得像黄昏提前了一百年。几张桌子拼成的临时床铺上，牛头瘫在那儿，整张脸还是绿油油的，额角糊着新换的紫色药膏，下面绿光微弱地脉动着。马面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，正用一块湿毛巾给牛头擦脑门。
老张趴在一张堆满玉板和碎裂阵盘的操作台后面，只露出一个油光锃亮的秃顶。听见动静，他猛地抬起头，眼镜片上全是反光，看不出眼神，但脸上那种混合了兴奋和过度疲惫的潮红，隔着几丈远都能看见。
孙悟空蹲在窗台上，正在研究窗棂上结的一层灰色蛛网，手指头戳一下，蛛网颤一下，他乐一下。
白无常缩在离门最远的角落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，眼神放空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黑无常抱着手臂靠在墙边，看见陈卷进来，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主任！”老张第一个蹦起来，动作太猛，带倒了屁股底下那张三条腿的椅子。“重大发现！绝对是重大发现！”
陈卷扶着门框，喘了口气，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他摆摆手，示意老张先等等，然后看向马面：“牛哥怎么样？”
马面手里的毛巾顿了顿，声音有点闷：“还是疼。孟婆前辈新换了药，说能暂时封住魂核侵蚀，但治不了根。‘潮信’信号不停，这疼就停不了。”他顿了顿，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，递给陈卷，“这是新的一周药费单子。孟婆前辈说，‘定魂汤’不能停，连汤带药，四千七百点。还有，技术司那边刚把云驾的最终损毁评估函发过来了，初步报价……一万二。问走哪个项目的账。”
陈卷接过那张纸。纸很普通，但上面孟婆那手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“爱买不买”劲儿的字。
一万二加四千七，一万六千七。
再加上之前杂七杂八的官袍修补费、阵盘损耗、铜镜的潜在天价赔偿……
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下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底，还有阎王画的那个还没到手的五千点“特别贡献奖”大饼。
胃里一阵抽搐，这次不是饿，是肉疼。
“……记下，”陈卷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飘，“都记在‘崔珏特别行动-后续处置及危机应对’专项项目下面。项目负责人……写我。报告我回头写，预算申请……我回头打。”
“主任！”老张举着玉板，差点戳到陈卷鼻子，“先别管账了！听我说！我们对俘虏灵犀通里的恶意代码进行了深度拆解，您猜怎么着？”
陈卷推开玉板，拖着脚步走到自己那张瘸腿的办公桌后面，瘫进椅子里。椅子发出痛苦的呻吟。“直接说重点，老张。我脑子现在转不动。”
“重点就是，”老张凑过来，秃顶在昏暗光线下反着光，“那段恶意代码，它不能完全独立运行！它需要定期从某个指挥服务器获取‘维持指令’，就像……就像中了毒的电脑，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找黑客要解药续命，不然就会自毁，顺便把对‘灵犀通’的控制也解除！”
陈卷抬了抬眼皮。这个比喻……挺糙，但好像懂了点。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啊！”老张激动地拍着玉板，“这就是突破口！只要我们反向追踪这些‘维持指令’的发送路径，就有可能定位到指挥服务器的物理位置！就算对方用了十八层跳板加密，只要它还在三界之内，只要它还要发送指令，就一定会留下痕迹！”
陈卷盯着老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，又看了看玉板上那些密密麻麻、让他眼晕的数据流。
好像……是条路。
至少比对着八万个灵犀通干瞪眼强。
“追踪有结果了吗？”他问。
“有初步方向了！”老张调出另一块玉板，上面显示着复杂的地图和一些闪烁的光点，“最后的指令跳板，指向阳间一个地方——‘雾都’市！信号最后消失在那个区域，虽然具体地址还在飘忽，但大范围锁定了！”
雾都？
陈卷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印象。阳间西南那座山城，以雾和火锅闻名……好像还有什么来着？
他正想着，肚子又发出一阵悠长而响亮的“咕噜”声。这次声音之大，连窗台上的孙悟空都扭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陈陈，你这肚子里是养了只蛤蟆？”孙悟空跳下窗台，凑过来，抽了抽鼻子，“饿的吧？俺老孙都闻见你魂体快虚脱的味儿了。”
陈卷没理他，伸手在办公桌抽屉里摸索。摸了一会儿，摸出半桶不知道哪个年月塞进去的泡面。包装袋都磨白了，上面的图案模糊得认不出是牛肉还是海鲜。
他撕开包装，面饼碎成了好几块。调料包硬得像石头。
“秋云，”陈卷有气无力地喊，“帮忙弄点热水……算了，功德宝停了，饮水机也用不了。凉水也行。”
秋云默默递过来一个陶罐，里面是凉的忘川河过滤水。
陈卷把面饼碎和硬邦邦的调料块扔进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里，倒上凉水。然后，他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“加热符”，贴在缸子外壁上，手指掐了个诀。
符纸嗤啦一声燃起幽蓝色的小火苗，舔着缸子底。
过了一会儿，缸子里飘出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了过期油脂、人工香精和忘川河水特有铁腥气的味道。
陈卷拿起筷子，搅了搅还没完全泡开的面饼，夹起一坨，塞进嘴里。
硬，而且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。
他嚼了两下，整张脸皱成一团，但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。胃里有了点东西，虽然那东西的味道实在感人。
孙悟空凑近闻了闻缸子，立刻捏着鼻子跳开：“嚯！这什么玩意儿？比俺花果山烂桃核发酵了三百年的汁水还冲！你们地府就靠这个续命？”
“工伤特供，”陈卷又嗦了一口面，含糊道，“提神醒脑，主要……便宜。”
他一边和这碗史诗级难吃的泡面作斗争，一边对老张说：“雾都……范围还是太大。有没有更精确的线索？对方服务器总得有个载体吧？机房？基站？总不能飘在天上。”
老张挠了挠秃顶：“这个……还在筛。雾都人口密集，网络节点多如牛毛，而且对方肯定有伪装……”
就在这时，门口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。
黑无常走过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个面生的小阴差，手里拿着个普通的信封。
“报、报告，”小阴差声音有点抖，“刚才有个……有个穿灰袍的老人家，让我把这个交给陈顾问。他说是急件。”
灰袍老人家？
陈卷心里一动，立刻想起殿前扶他那个老判官。他放下搪瓷缸：“人呢？”
“交给我就……就转身走了，走得很快，我没看清脸。”小阴差把信封递过来。
黑无常接过信，仔细检查了一下信封——很普通的地府办公用信封，没署名，没印记。他拆开，抽出里面一张对折的便笺纸，看了一眼，然后递给陈卷。
陈卷接过便笺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，用最普通的墨汁写着，字迹工整，但看不出个人特点：
“‘牧羊人’喜听钟声。”
陈卷盯着这七个字，看了足足五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