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
没用什么力气。陈卷手里那个滚烫的铜镜框刚贴上石门凹陷,就像磁石吸铁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。
紧接着是沉重的、石头摩擦的轰鸣。门向里滑开,苍白色的光像溃堤的水,猛地涌出来,扑了陈卷一脸。
光里带着股味儿。不是圣洁,是消毒水混着旧机房灰尘的那种味道,还有点……香火纸灰烧过头了的焦糊气。
陈卷眯着眼,和孙悟空一起冲了进去。
里面空间不大,像个放大了的配电房。正中央是个半人高的石台,台上浮着个不断旋转的暗金色球体——那是“生死簿”备份核心的拟态。
石台旁边站着个人,穿着地府低级文员的灰袍,背对着门,正对着面前一块悬浮的光屏飞快地操作。光屏上数据流瀑布一样往下滚。
听到动静,那人猛地回头。
一张挺年轻的脸,看着不到三十岁,戴着副水晶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圆了,写满了“怎么会有人进来”的惊愕。
陈卷认得他。周洪判官门下最得意的弟子之一,叫文什么来着……文柏?去年地府青年学术论坛上发过言,当时周洪还亲自给他站台。
“文柏?”陈卷喘着气,“停手。”
文柏脸上的惊愕只持续了一秒,就变成了某种近乎狂热的执拗。他非但没停,手指在光屏上敲得更快了。
“污染源植入进度,百分之七十八。”一个冰冷的电子音从石台方向传来,“预计完成时间,一百八十息。”
三分钟。
“跟他废什么话!”孙悟空耳朵尖,一听就毛了,金箍棒往前一递,不是砸,是捅。棒子瞬间变长,隔着好几丈远,棍头“噗”一下点在文柏后颈上。
文柏身体一僵,直挺挺向前倒去,脸“咚”地砸在光屏上。光屏闪烁几下,灭了。
操作停了。
但石台上,那黑色能量还在缓慢地、顽固地继续侵蚀金色球体。
“这玩意儿怎么停?”孙悟空收回棒子,凑到石台边看了看,“像泼了墨似的,自己还会动。”
陈卷没管晕倒的文柏。他冲到石台前,盯着那个暗金色球体和上面附着的黑色能量。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开始滋滋乱响:
「操作停了,但侵蚀没停……像有惯性……」
「小判!小判在吗?」
没反应。这地方屏蔽太强。
「对了,镜子……」
他低头看手里还嵌在门上的铜镜框。铜框边缘发出一明一灭的、微弱的脉搏般的光。
陈卷试着把铜镜框从门上抠下来——还挺紧。他咬着牙,手脚并用,才把那玩意儿拽下来。
铜镜框一离开门,石门就发出低沉的轰鸣,开始缓缓闭合。
陈卷顾不上门了。他举着发烫的铜框,像举着个探雷器,凑近石台。离那暗金色球体越近,铜框烫得越厉害,边缘的光也闪得越急。
当铜框几乎要碰到球体表面时——
“检测到高维污染进程。”一个呆板但熟悉的声音,突然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,是小判,“尝试调用本地净化协议……权限不足。尝试请求‘功德宝’算力支援……连接失败。建议:使用‘钥匙’载体进行物理接触式能量对冲。”
又是物理接触?
陈卷看着手里这破铜框,又看看那不断扩大的黑色“污渍”。这玩意儿碰上去,不会直接炸了吧?
他想起水底下,镜子砸中鳞片的样子。
赌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握着铜框,用边缘最烫的那个点,朝着黑色能量和金色球体交接的地方,轻轻点了上去。
滋啦——
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。像烧红的铁块按进了冰水里。
铜框接触的位置,黑色能量猛地收缩了一下,像是被烫到的活物。紧接着,一股反震力从铜框传来,震得陈卷虎口发麻,差点脱手。
黑色能量停止扩张了。不仅停止,接触点周围那一小圈,黑色开始变淡、消融,露出底下完好的金色。
“有效!”陈卷精神一振,也顾不上烫了,握着铜框,沿着黑色能量的边缘,像用橡皮擦铅笔印一样,一点点擦过去。
速度很慢。擦掉巴掌大一块,就得歇口气,手被烫得通红,魂体都感觉有点发虚。
孙悟空在旁边抱着棒子看,有点无聊:“小陈陈,你这跟绣花似的,得擦到什么时候?要不俺一棒子把这球砸了,干净利落。”
“别!”陈卷赶紧喊,“砸了就真完了!这是备份核心!地府的根!”
“根?”孙悟空挠挠脸,“行吧,你们文化人就是麻烦。”
擦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,陈卷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在这安静得只有滋啦声的密室里,格外清晰。
陈卷动作一顿。
孙悟空乐了:“饿了?俺这儿还有个早上剩的桃,啃不?”
“……不用。”陈卷咬着牙,继续擦。胃里空得发疼,连带脑子也有点发昏。他算不清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,好像从昨天跳进忘川河开始,就靠半块发霉馒头和过期泡面吊着命。
社畜的命也是命啊。
终于把最后一点黑色能量擦掉,整个人都快虚脱了,扶着石台直喘气。手里的铜镜框温度降了下来,光芒也黯淡了,边缘似乎多了几道细微的、新的裂纹。
暗金色球体缓缓旋转,表面光洁如新。
「总算……保住了。」
陈卷一屁股坐在地上,就在这时,怀里那块替身玉符剧烈震动起来,烫得他一个激灵。掏出来一看,玉符表面浮现出一行字:
“事毕速归。殿前候旨。”
落款是阎王的私印。
陈卷看着这八个字,又看看晕在地上的文柏,再看看手里裂纹又多了一道的铜镜框。
脑子里闪过一堆待办事项:押送犯人、写行动报告、统计损失、申请经费、应付阎王问话……还有牛头的药费,云驾的维修费,铜镜的赔偿费……
他闭上眼,长长地、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阎王殿。丑时三刻。
陈卷站在殿下,身边是同样风尘仆仆的孙悟空,后面跟着被黑无常押着的文柏——已经醒了,面如死灰。吴判官和另外几个从密道抓的崔珏心腹,跪在另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