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厅里那几盏应急符文灯,光色惨白,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陈卷盯着老张那块主屏幕,眼睛又干又涩,像揉了沙子。屏幕上数据流瀑布一样往下滚,全是乱码和错误提示,偶尔蹦出几个能看懂的字,也是“连接失败”、“防火墙拦截”之类的废话。
孙悟空那道金光消失在窗外后,时间好像被拉长了。每一秒都像在烂泥里拔脚,又沉又慢。
“主任……”老张嗓子哑得厉害,他大概有三十多个时辰没合眼了,秃顶上油光锃亮,反着应急灯的白光,像块没擦干净的卤蛋。“暴力破解……进展不大。对方加密层太厚,像是套娃,剥了一层还有一层,而且每层算法都不一样。咱们的算力……不够。”
陈卷没吭声。他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又干又痒,想咳嗽,又怕打断老张的思路。他伸手去摸桌上的杯子——早上秋云倒的那杯忘川过滤水,早就凉透了,杯壁凝了一层水珠,摸上去湿漉漉的,腻得慌。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水滑进喉咙,带着一股铁锈和淤泥混合的腥气,还有点说不清的馊味。他胃里一阵翻腾,差点吐出来,强忍着咽下去,感觉那口水顺着食道往下爬,爬到某个地方停住了,开始隐隐作痛。
饿的。
也可能这水真有毒。
“算力不够……”陈卷重复了一遍,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。他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开始滋啦滋啦转,转得很慢,像电池快没电了。「算力……功德宝关了,地府大部分计算节点都停了……小判呢?小判上次能调用高级算力……」
「小判……」
他正想着,怀里另一样东西突然震动起来。
是那块替身玉符。
陈卷掏出来,玉符表面闪着微弱的绿光,阎王没传讯,这是……低电量提醒?他这才想起来,这玩意儿好像也是靠功德宝网络无线充电的,功德宝一停,它也得趴窝。
“操……”陈卷骂了一句,把玉符塞回去。债多不愁,虱子多了不痒。
“主任,”秋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她抱着记录板,眼镜片后面眼神还算清明,“技术司后勤处刚发来消息,问咱们昨晚紧急调用那批‘高敏符文探针’的损耗报告什么时候交。他们说……设备有使用时限,超时未归还或报告不全,要扣押金,按小时计费。”
陈卷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。
“押金多少?”他问,声音有点飘。
“每套探针,押金五百点。咱们调了……三套。”秋云看着记录。
一千五百点。
陈卷闭了闭眼。他感觉自己像个四处漏风的破麻袋,这边刚堵上,那边又撕个口子。
“告诉他,”陈卷睁开眼,语气斩钉截铁,“报告正在写,设备因‘重要外勤任务’暂无法归还,所有费用和损耗,记在‘崔珏及党羽肃清专项行动’特别经费下面。项目负责人,写我。”
秋云点点头,笔尖在玉板上划拉了几下。
陈卷转身,想看看牛头那边怎么样了。
牛头瘫在临时拼起来的石板床上,整张脸绿得发黑,额头上那根角,角根处孟婆新糊的紫色药膏又裂开了一道缝,丝丝缕缕的绿气从里面渗出来,飘到空中,却不散,像有生命似的缓缓扭动,然后慢慢沉进地板里。
马面半跪在旁边,用一块湿毛巾给他擦脸。毛巾已经绿得看不出本色了,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药味、汗臭和铁锈的怪味。马面眼睛通红,不知道是熬的还是哭过,手上动作很轻,但肩膀绷得紧紧的。
白无常缩在离门最近的角落里,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,眼神有点空。黑无常抱着手臂靠在墙边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地府天空,一动不动,像尊黑铁雕像。
“牛哥怎么样?”陈卷走过去,脚踩在地上,感觉地面好像还在微微震颤,是错觉还是地脉没消停?
马面抬起头,声音闷闷的:“还是疼。孟婆前辈说,那‘潮信’信号不停,这疼就停不了。药只能缓解,治不了根。”他顿了顿,“刚才疼得厉害的时候,牛哥迷迷糊糊说了几句胡话。”
“什么胡话?”
“说什么……‘水底下有东西在叫’……‘好多眼睛’……还有……”马面犹豫了一下,“‘钟声太吵了,睡不着’。”
钟声?
陈卷心里一动。
他猛地想起怀里那封匿名信。“牧羊人喜听钟声”。
还有水底下……古渡口那扇“水光之门”被毁时,好像也有钟声?
不,不止这些。
他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滋啦一声,切到了另一个更清晰的频道——是殿前台阶上,那只扶住他的手,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还有那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“陈顾问,小心台阶”。
阎王。
幽冥散人就是阎王。
陈卷早就知道了。老板亲自下场,用这种方式递刀子。
可为什么?
为什么非要绕这么大圈子?用匿名信?用这种“巧合”的方式提示“钟声”?
「考验?还是……有些话他不能明说?」
「或者说……连他都觉得,地府内部有眼睛,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?」
陈卷感觉后背有点发凉。那种被迫害妄想症般的警惕心又开始滋滋冒头。
“老张!”陈卷转身,几步跨到操作台前,“追踪信号那边,有没有什么新发现?别光盯着暴力破解,看看数据包特征,有没有什么……规律性的东西?比如,发送时间有没有固定间隔?内容里有没有隐藏的、像‘签名’一样的冗余代码?”
老张愣了一下,推了推眼镜,秃顶上的汗珠子滚下来,滴在操作台上。“规律……我看看。”他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,调出另一块分析屏幕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十六进制代码和波形图。
“发送时间……很随机,跳板太多,时间戳被篡改过,看不出规律。”老张盯着屏幕,眼睛眯起来,“但是……内容里确实有大量冗余数据,之前以为是干扰码或者加密填充,没细看……”
他放大其中一段波形,手指点了点:“您看这里,这几行代码,结构很工整,重复出现了三次,每次都在数据包末尾,但内容每次都不一样。不像加密,更像……更像一种标识?”
陈卷凑过去看。那些代码他看不懂,但结构确实整齐得有点刻意。
“能解析出什么意思吗?”他问。
“我试试……”老张调出一个解码工具,把那几段冗余代码拖进去。工具运行了几秒,屏幕上跳出一行乱码,然后又跳出一行,还是乱码。
老张不死心,换了三种解码算法。
第四次,屏幕上终于蹦出几个能认的字,但断断续续,不成句子:
“……[无法识别]……钟……[校验错误]……鸣……[数据损坏]……酉时三刻……[乱码]……方位……”
“钟?鸣?酉时三刻?”陈卷盯着那几个字,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突然不滋啦了,开始清晰播放:
「钟鸣……酉时三刻……阳间时间,下午五点到七点……黄昏时分。」
「寺庙撞钟,晨钟暮鼓……暮鼓就是黄昏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