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卷把那片黑鳞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
凉的。一点热乎气都没有.
“主任?”秋云的声音。
陈卷猛地回过神,把鳞片塞回怀里,动作快得像藏赃。他抬起头,改革办大厅里那几盏应急符文灯的光线昏黄昏黄的,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一层蜡色。牛头瘫在临时搭的石板床上,额角那圈绿光一窜一窜,每窜一下,马面给他擦汗的手就抖一下。
老张还趴在操作台后面,秃顶在灯光下反着油光,眼镜片上是数据流的倒影。
孙悟空蹲在窗台上,已经开始用金箍棒掏耳朵了。
陈卷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到一半,胸口铜镜框又烫了一下——咚。像心跳,提醒他别发呆。
“老张,”陈卷开口,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,“你刚才说,信号最后消失在雾都?”
“对,雾都市区,范围……大概这么大。”老张在虚拟地图上画了个圈,圈住了半个城区,“人口密集,网络节点太多,像一锅粥里找粒芝麻。”
陈卷走到操作台前,盯着那个圈。雾都。山城。火锅。还有……钟声?
他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开始滋啦滋啦转,转出一堆碎片:匿名信上那七个字,“牧羊人喜听钟声”;周洪那张总是笑眯眯、见谁都点头的老脸;还有更早之前,好像在哪份档案里瞥见过……
“秋云,”陈卷转身,“查周洪近三年的所有外出记录、学术交流备案。重点看,有没有和雾都相关的。”
秋云的笔尖在玉板上停顿了一下:“主任,周判官主管典籍与理论研究,外出交流很多,全部筛查需要时间。”
“那就先筛关键词!”陈卷语速加快,“‘雾都’、‘钟’、‘声波’、‘寺庙’……还有,他发表过的论文,题目里带这些字的,全翻出来!”
秋云点头,手指在另一块玉板上快速滑动。
老张推了推眼镜:“主任,您觉得……周判官和‘钟声’有关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卷实话实说,“但匿名信不会平白无故写这个。‘喜听钟声’——如果是真的,那就是癖好。有癖好,就会留下痕迹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盯着地图上那个圈。雾都的寺庙……最有名的是哪个?好像叫什么……白象寺?对,白象寺。小时候听老人讲过,说那寺里的钟声能传十里,晨钟暮鼓,清心净魄。
一个念头突然蹦出来,蹦得他太阳穴突突跳。
寺庙。香火鼎盛,人来人往。晨钟暮鼓,声音覆盖整片区域。如果要在那里藏点什么……比如,一个需要合法建筑掩护、还需要背景噪音掩盖异常能量波动的……
指挥服务器?
陈卷感觉自己喉咙发干。
“老张,”他说,声音压低了,“不查周洪了。直接查雾都‘白象寺’。查它的背景,香火收入,最近三年有没有新建筑,特别是——后山或者寺内,有没有设立什么‘声波研究’、‘文化观测’之类的机构。”
老张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反应过来:“声波研究……对!如果用这个名义,完全可以申请架设高功率通讯设备和独立卫星链路!我这就查!”
他扑回操作台,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出一片残影。
大厅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敲击声,还有牛头粗重的喘息。
陈卷走回自己那张瘸腿办公桌后面,瘫进椅子。椅子发出“嘎吱”一声呻吟,抗议他的体重。他伸手想揉揉太阳穴,手举到一半,看见自己官袍左边袖子只剩半截,线头参差,像被狗啃过。
算了。他放下手,目光落在桌上那碗还没吃完的泡面上。
面汤早就凉透了,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脂,忘川河水的铁腥味混着过期香精的味道飘上来,熏得他胃里一阵翻腾。
他端起搪瓷缸,犹豫了三秒,还是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凉,腻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馊味。
他整张脸皱成一团,差点吐出来。强咽下去,感觉那口汤顺着喉咙往下爬,爬到胃里,停在某个地方,开始隐隐作痛。
饿的。也可能是这玩意儿有毒。
“主任,”秋云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,“查到了。”
陈卷放下缸子:“说。”
“周洪判官,三年前,以‘学术交流’名义访问雾都,行程共计七天。公开记录显示,他参观了雾都市图书馆、档案馆,以及……”秋云顿了顿,“白象寺。寺方接待记录里写的是,‘探讨古钟声波频率对魂体安定性的影响’。”
陈卷坐直了。
“还有,”秋云继续,“同期,白象寺后山注册成立了一家‘东方传统音律文化研究所’,设立了长期观测站。注册理由是,‘研究古钟声波对现代人心理影响’。法人是一个壳公司,但资金流水显示,有来自海外宗教基金的汇款。”
大厅里更安静了。
连孙悟空都停下了掏耳朵的动作,扭过头来。
老张那边“啪”地敲下最后一个键,调出一张卫星图。图上,白象寺后山,一个红点格外醒目。
“主任,”老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点变调,“这个观测站的网络出入流量模式,和我们追踪的指挥服务器活跃时段——高度吻合!而且它有一条独立的卫星链路,加密等级……高得离谱,直连海外几个服务器!”
陈卷站起来,动作太猛,椅子往后滑了半尺,撞在墙上,“咚”一声。
他走到屏幕前,盯着那个红点。
寺庙。香火。钟声。海外资金。高加密链路。
所有碎片,“咔哒”一声,拼上了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陈卷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什么‘声波研究’,分明是挂羊头卖狗肉。‘喜听钟声’……是提示,也可能是一种炫耀。”
他想起周洪那张总是温和谦逊的脸,想起他在朝会上发言时,总是不急不缓,引经据典,像个老学究。
老学究。喜欢听钟声的老学究。
“藏得真深。”陈卷喃喃。
孙悟空从窗台上跳下来,金箍棒往地上一杵:“找到了?那还等啥?俺老孙这就去,把那破庙掀了,服务器砸了,数据抢了!”
陈卷摇头:“不能在阳间大动干戈。那个‘牧羊人’很可能不在那儿,那儿只是个技术节点。我们需要秘密潜入,获取服务器数据,找到‘牧羊人’的真实身份线索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地府天空。
“——要快。避免打草惊蛇。”
孙悟空挠挠脸:“偷偷摸摸啊……也行。不过小陈陈,这算出差吧?阳间出差补贴怎么算?俺听说现在阳间物价飞涨,桃子都贵了。”
陈卷感觉自己的肝颤了一下。他面无表情:“按地府外勤最高标准算,实报实销。另外,任务完成,额外申请‘特殊行动津贴’。”
“成!”孙悟空咧嘴笑了,眼睛亮得吓人,“这活儿俺喜欢!比在殿上听那些老倌儿吵架有意思多了!”
陈卷没理他,转向老张:“准备远程接应和破解工具。要最快的,最强的,能抢多少数据是多少。另外,联系阳间相关部门,以……‘消防检查’或者‘文物普查’的名义,申请对白象寺后山区域进行临时巡查,给我们打掩护。注意,别提到具体目标。”
老张点头:“明白!我这就去办!”
“秋云,”陈卷又看向记录官,“把这封匿名信,和之前‘幽冥散人’给的那张密道地图,做对比分析。笔迹、用词习惯、信息来源的层次……我总觉得,送信的人对我们,对‘牧羊人’,甚至对地府高层,都了解得过分清楚了。”
秋云推了推眼镜:“是。需要调取档案库的笔迹样本吗?”
“调。所有能调的都调。”陈卷说,“尤其是……退休老判官,或者权限高但平时不显山露水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