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嘶吼,像什么东西在铁皮桶里被活活拧碎。
陈卷刚咽下硌牙的饼,被这声音吓得卡在嗓子眼。他猛扭头,右边僵硬的袖子“呼”地甩起来打在自己脸上,啪一声脆响。
懵了一下,他看见了绿光。
牛头躺在担架上全身抽搐,肌肉绷死,关节反拧,脊椎弓得像要折断。额角新糊的紫色药膏“噗”一声崩开,碎渣四溅。底下露出的不是皮肤,是一团浓得化不开、绿得发黑冒油的光,正像喷泉一样往外涌。
哗——
绿光喷起半尺高,淹了牛头半张脸。光里有东西蠕动,像无数绿蚯蚓挤在一起,往他眼眶、鼻孔、耳朵里钻。
“牛哥!”
马面第一个扑上去,黑脸吓白了,手刚碰到牛头肩膀就被巨力直接掀开。
咚!
马面后背撞墙上,挂着的“地府改革三年规划图”镜框晃了晃掉下来,玻璃碎一地。
“按住他!”
孟婆声音插进来,干巴巴但稳得像石头。她已走到担架边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支银色针管,针头细得几乎看不见。她只盯着那团绿光。
“魂核不稳加剧。”她像念说明书,“‘潮信’信号强度,五分钟内翻了几倍。他现在——”
她顿了顿找个词:
“——像口被敲狠了的钟。”
话音刚落,牛头喉咙又发出“嗬嗬”怪响,脖子青筋暴起,绿光顺血管往全身蔓延。他猛抬右手——那只手也在冒绿光——往自己额角抓去,五指张开,指甲缝里全是绿光丝。
“他要抓魂核!”马面刚从地上爬起,看见这动作嗓子劈了,“不能抓!抓了就散了!”
陈卷脑子“嗡”一声。
魂核散了是什么?他知道。地府员工手册写了:魂核溃散,等于“永久性工伤死亡”,投胎机会都没,直接化成能量粒子,跟没存在过一样。
他冲过去。
肚子这时候很不合时宜又叫一声,咕噜——悠长响亮,在牛头嘶吼和马面哭喊里居然还能听见。
操。
陈卷咬牙扑到担架另一边,用左手按牛头胳膊。右手僵硬袖子太碍事,他试一下根本使不上劲,只好整个人压上去,用体重。
牛头力气大得吓人。
陈卷感觉自己像在按发疯的犀牛。牛头肌肉硬得像铁,皮肤烫得隔官袍都能感觉到——不是正常体温,是魂力暴走时能把阴魂都烧化的高温。
“孟婆婆!”陈卷从牙缝挤声音,“针!打针!”
孟婆没动。
她站在那儿,手里银色针管举着,针尖离牛头额角绿光只有三寸远。但她没扎下去。
“煞气太浓,”她声音还是平的,“直接扎,可能把魂核捅炸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!”马面又扑回来,这次学聪明用整个身体压住牛头腿,“就这么看着他……看着他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眼圈通红。
陈卷感觉牛头胳膊又在往上抬。他拼死往下压,胳膊肘顶在担架边缘,骨头硌得生疼。汗水从额角冒出来,顺脸颊往下淌,滴在牛头冒绿光的皮肤上,“滋”一声轻响化成小团白气。
MD。
他脑子飞快转。
等死?不行。
硬来?孟婆说会炸。
那……
他忽然想起怀里那枚龟钮印章。老板给的,说查“闸门”有用。现在这情况算不算“闸门”关联?牛头的伤不就是“潮信”信号弄的?“潮信”又跟“闸门”松动有关……
他腾不出手掏。
“猴哥!”他扭头喊,“帮个忙!掏我怀里,左边口袋,有个印章!”
孙悟空蹲窗台上,正用金箍棒有一下没一下戳窗棂上冰霜。听见喊扭过头眨眨眼。
“啥印章?”
“墨玉的!龟钮!”陈卷快压不住了,“快!”
“哦。”
孙悟空从窗台跳下溜达过来,伸手往陈卷怀里摸。动作不紧不慢像摘桃子。
他摸到了。
拿出来对着应急灯看看。
“就这?”孙悟空掂掂,“看着不值钱啊。能顶用?”
“不知道!”陈卷吼,“试试!”
孙悟空耸肩,把印章往牛头额角那团绿光上一按——
什么都没发生。
印章就是印章,凉冰冰一块墨玉,贴绿光上连个涟漪都没荡起来。
“看,没用。”孙悟空说。
陈卷心一沉。
但就在这时。
牛头额角绿光忽然顿了一下。
不是减弱,是停顿。像条正疯涨的藤蔓突然卡住生长节点。虽然只半秒,但确实停了。
孟婆眼睛眯起来。
她手里银色针管,就在这半秒间隙里扎了下去。
针尖刺入绿光中心没入皮肤。牛头身体猛地一挺,喉咙发出极其痛苦闷哼,但那只抓向额角的手停了下来。
绿光还在涌,但速度慢了。
“有效。”孟婆说,同时推针。银色液体注入,牛头额角绿光以肉眼可见速度往回收缩,像退潮一样,从半尺高缩回一寸,再缩回皮肤底下,只留额角一圈淡淡绿晕。
牛头抽搐停了。
他瘫在担架上胸口剧烈起伏,喘气声粗得像破风箱。眼睛半睁,眼白全是血丝,瞳孔涣散没焦点。
但至少,不动了。
陈卷整个人一松差点跪地上。他撑担架边缘站起来,感觉两条胳膊都在抖,不是累的是吓的。
“暂时压住了。”孟婆拔出针管,针尖上还沾点绿色粘稠液体。她把针管放进随身木箱,又从里面拿出小陶罐打开挖出坨黑乎乎药膏抹牛头额角。
药膏抹上去发出“滋滋”轻微响声冒起白烟。
牛头喉咙又发出点声音,但这次不是嘶吼是呻吟,很轻带疼。
“能听见我说话不?”陈卷弯腰凑近问。
牛头眼珠动了动看向他,嘴唇哆嗦几下没说出话。
但眼神回来了点。
陈卷长出口气。
“孟婆婆,”他直身抹把脸上汗,“刚才那针……”
“特效镇定剂,”孟婆说合上陶罐,“强效压魂核不稳。成本价三百点一剂。刚才用了一支。”
她抬头看陈卷:“记账还是现金?”
陈卷感觉胃里那块饼又开始往上顶。
三百。
又TM三百。
他咬牙:“记账。记‘周洪专项调查-紧急医疗’子项目。”
孟婆点头,从怀里掏出熟悉小本子用秃毛笔划拉一下。
马面这时才敢松开牛头腿,一屁股坐地上,官袍后背湿一大片不知是汗还是别的。他手还在抖,抬头看陈卷嘴唇哆嗦:“主任……牛哥他……刚才是……”
“魂核不稳。”陈卷声音有点哑,“‘潮信’信号突然加强刺激的。”
他顿了顿看孟婆:“刚才那停顿是因为印章?”
孟婆正在收拾木箱动作停一下。
“或许。”她说,“龟钮印章本身有镇魂安神功效。虽然微弱但恰好在那瞬间创造了半秒穿刺窗口。”
她把木箱合上提起。
“但治标不治本。”孟婆看陈卷,那双老眼没情绪但话很重,“‘潮信’源头不切断,这情况会反复。下次发作间隔会更短程度更重。”
陈卷心脏一紧:“下次……大概多久?”
“以刚才恶化速度算,”孟婆说,“最多十二个时辰。”
一天。
陈卷感觉喉咙发干。
“那……怎么才能根治?”
孟婆沉默几秒。
她似乎在犹豫,或在组织语言。最后说:
“需要‘定海神针’级别镇魂物。”
陈卷一愣:“定海神针?”
“不是孙大圣那根棍子。”孟婆难得解释一句,“是比喻。指能压住一方能量动荡、稳魂核根基的至宝。这级别宝物地府库存里……没有。”
她顿了顿补充:“至少常规渠道没有。”
“那非常规渠道呢?”陈卷追问。
孟婆看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,像说“你小子又想折腾啥”。
“东海龙宫,”她说,“或许有。龙王敖广管四海,水下宝物无数。但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但陈卷懂了。
借东西得有关系。地府和龙宫虽都是东方神系但不同部门,平时来往不多。冒然上门借“镇海之宝”级别东西人家凭什么给?
更何况现在地府自己一堆烂摊子,功德宝停了内鬼刚抓西方虎视眈眈……
陈卷下意识摸怀里。
那枚黑色鳞片硬邦邦硌胸口。
老板给的说能联络东海龙王。
这算不算……关系?
他正想,孟婆又开口。
“另外,”她说,“刚才施针时我发现他魂核深处除了‘潮信’信号还有另一股极微弱……干扰。”
陈卷皱眉:“啥干扰?”
“像是……”孟婆斟酌词,“远程共鸣。有某个源头正持续发出特定频率波动,和他魂核深处‘潮信’残留产生共振。就像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