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卷捂着胸口，那块铜镜框烫得他皮肤发疼。他低头，看着牛头。牛头眼睛闭着，像是又睡过去了，刚才那句“镜子”轻得像幻觉。
但胸口的烫是真的。
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到铜镜框。边缘那些古朴的纹路，此刻烫得像烧红的铁丝，指尖碰上去，滋啦一声，差点起泡。
他赶紧缩回手。
“镜子？”陈卷盯着牛头，“什么镜子？铜镜？”
牛头没反应。
马面抬起头，眼睛还红着：“主任，牛哥刚才说啥？”
“镜子。”陈卷重复一遍，眉头皱起来。他看看牛头，又看看自己胸口——官袍底下，铜镜框还在持续发热，隔着衣服都能看见一点微弱的红光透出来。
这玩意儿……是在回应？
他试着把铜镜框掏出来。镜框一离开胸口，那股烫意就减弱了些，但握在手里，还是热乎乎的，像刚出锅的烤红薯。镜面——虽然早就碎了，只剩个框——但框内侧那些残存的碎片，此刻隐隐约约，好像映出了一点什么。
不是图像。
是字。
很淡，很模糊，像水汽在玻璃上凝成的痕迹。陈卷眯着眼，凑近了看，勉强能认出几个笔画：
“归……墟……图……”
归墟图？
《九渊归流图》？
陈卷心脏一跳。他猛地扭头，看向秋云：“老张的报告呢？打印出来没有？”
秋云已经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玉板走过来，递给他：“主任，报告在这里。另外，按照您之前的吩咐，已经通知了地府古籍司和阵法研究处的几位老前辈，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。”
陈卷接过玉板，入手沉甸甸的。他低头扫了一眼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图表，还有老张那手歪歪扭扭的注释。重点用红笔圈出来了：“节点分布与《九渊归流图》阵眼重合度87%”，“疑似上古冲击阵法”，“目标：定海之物”。
定海之物。
又是这个词。
陈卷感觉喉咙发干。他把铜镜框塞回怀里——烫就烫吧，反正死不了——然后抬头，看向大厅门口。
几个老头正颤巍巍地走进来。
打头的是个白发老头，头发稀稀拉拉的，在头顶挽了个小髻，用一根木簪子别着。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，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，镜腿用细绳绑着，挂在耳朵上。身上穿的是地府老式判官袍，洗得发白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他身后还跟着两个，年纪差不多，一个胖点，一个瘦点，都穿着类似的旧袍子。三个老头站在一起，像三棵从古墓里刨出来的老树，浑身散发着陈年纸张和墨汁的味道。
“陈主任。”打头的白发老头开口，声音沙哑，但吐字清晰，“老朽阵法研究处，李淳风。这两位是古籍司的同事，王司簿，赵校书。”
陈卷赶紧迎上去：“李老，王老，赵老，这么晚还麻烦你们跑一趟，实在不好意思。”
李淳风摆摆手，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，看了看陈卷，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份报告：“无妨。秋云姑娘说，事关上古阵法，老朽岂能不来。”
他说着，目光落在陈卷右边那截僵硬的袖子上，停顿了一下，但没问。
陈卷也懒得解释，直接把报告递过去：“李老，您先看看这个。这是我们技术团队刚分析出来的节点分布图，还有一份古籍残卷的拓片——”
李淳风接过玉板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放大镜，凑近了看。他看得很慢，手指在屏幕上一点点移动，嘴里时不时发出一点“嗯”、“哦”的声音。
另外两个老头也凑过去，三颗白发苍苍的脑袋挤在一起，对着那块玉板，像在鉴定什么绝世古董。
大厅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应急符文灯电流的嗡嗡声，还有牛头粗重的呼吸声。
陈卷站在旁边等着，肚子里又开始咕噜叫。他偷偷揉了揉胃部，感觉那地方空得发疼。刚才那块饼，早就消化干净了，现在胃里除了酸水，啥也没有。
他扭头，想找点吃的。结果看见孙悟空蹲在窗台上，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个桃子，正啃得欢。桃汁顺着他毛茸茸的手往下滴，滴在窗台上，积了一小滩。
“猴哥，”陈卷小声说，“还有没有？”
孙悟空扭头，眨眨眼：“桃子？没了，最后一个。”他想了想，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，扔过来，“这个要不？俺老孙早上剩的。”
陈卷接住。干粮硬邦邦的，表面还有几根猴毛。他犹豫了零点五秒，还是塞进嘴里，用后槽牙慢慢磨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李淳风忽然出声，声音颤抖。
陈卷赶紧咽下嘴里那口干粮，凑过去：“李老，怎么了？”
李淳风没理他。老头的手抖得厉害，放大镜都快拿不稳了。他指着玉板上的一张对比图，那上面是老张做的节点分布与《九渊归流图》残卷的叠加。
“错不了……错不了……”李淳风喃喃自语，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，血丝都出来了，“‘引煞’、‘聚冲’、‘破坚’……这几个关键阵眼的推算位置……全对上了！”
他猛地抬起头，看向陈卷，脸色白得吓人：“陈主任，这份节点分布，你们是从哪儿得到的？”
“西方在阳间设立的‘香火炉’。”陈卷说，“表面是收集信仰，实际上——”
“实际上是个幌子！”李淳风打断他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，“这不是收集香火的阵法！这是《九渊归流图》！上古禁阵！失传了起码八千年！”
他顿了顿，喘了口气，继续说：“此阵需以‘万众心念’为引，以‘地脉水泽’为基，汇聚能量，冲击……冲击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，卡住了，手指在玉板上快速滑动，调出古籍残卷的译文部分。
译文很短，而且残缺不全，但有几个关键词被标红了：
“……可撼九幽之渊……定海之物……”
“定海之物？”陈卷重复一遍，“李老，这‘定海之物’，是什么东西？”
李淳风摇头，老花镜在灯光下反着光：“《九渊图》太过古老，记载语焉不详。老朽推测，这‘定海之物’，或许是某种稳定轮回或阴阳平衡的古老存在。可能是……一块碑？一座塔？或者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，吐出一个词：
“……一道‘闸门’。”
闸门。
周洪说的“闸门”。
牛头呓语里的“门要开了”。
陈卷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所以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有点干，“这些‘香火炉’，偷信仰只是顺带。它们真正的用处，是当这个上古阵法的‘阵眼’？收集来的香火愿力，就是驱动阵法的‘燃料’？”
“正是！”李淳风重重点头，秃顶上的几根白发跟着颤，“而且你看——”
他调出老张做的能量模型模拟图。
图上，那些节点像一个个信号塔，闪烁着红光。从每个节点延伸出细细的能量流，像血管一样，蜿蜒曲折，最后全部汇聚到一个点。
一个位于冥海归墟边缘的“焦点”。
“如果把这些节点看作是信号发射器，”李淳风指着那个焦点，“它们收集并‘加工’过的特定愿力，作为驱动能量，再结合地脉水汽……理论上，确实能在焦点位置，形成极强的能量共振冲击波！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陈卷，眼神里全是惊骇：“这股冲击力，足以……足以撼动‘定海之物’。”
大厅里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