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：七十小时。
陈卷站在忘川河下游一处极其隐蔽的废弃码头，河面黑得像泼了墨，远处的地府常明灯火在这里只剩几点鬼祟的绿光。
他右手那截袖子，现在处于一种非常尴尬的状态。
说硬吧，边缘已经开始发软，布料能捏出褶子了。说软吧，核心区域还倔强地维持着板砖的尊严，导致他整条右臂像被一个不太高明的裁缝胡乱缝了几针，动起来一轻一重，甩出去的时候，袖口那块还硬邦邦的部位会“呼”地一下，带出点风声。
他试了试，放弃了。爱咋咋地吧，工伤，十二时辰自动解，老板知道。
——主要是维修费还没谈，他怕一动再磕坏点什么，账单上又添一笔。
“主任，设备最后校验完毕。”老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带着点喘。他背着一个几乎有他半人高、鼓鼓囊囊的金属箱子，箱体上闪烁着几排细小的符文指示灯，红绿交错。秃顶在码头惨淡的光线下，反着一层油润的光，鼻尖上挂着汗珠。
“嗯。”陈卷点点头，目光落在停泊在码头边的“交通工具”上。
那就是本次“迷雾行动”的座驾，特制伪装型“幽冥梭”。
梭体大约十米长，通体是一种暗沉沉的、近乎黑色的深灰色，材料非金非木，表面布满细密如同鱼鳞的纹路，此刻纹路暗淡，让它看起来像一段沉在河底不知多少年的巨大朽木，还是被水泡胀了的那种。造型……谈不上造型，就是一头稍圆一头稍尖的长条，丑得很低调，也很不起眼。
“就这？”孙悟空蹲在码头边一根歪斜的木桩上，金箍棒横在膝头，歪着头打量幽冥梭，“看着还没俺老孙当年东海捞的那根定海神针铁气派。能坐人？”
“大圣，这是伪装形态。”老张推了推眼镜，镜腿上的细绳颤了颤，“启动后部分符文激活，外形会有细微调整，更接近冥海深水区常见的‘噬魂幽灵鳐’的轮廓，便于融入环境。内部空间经过拓展符文处理，标准乘员六位，具备基础生命维持、隐形、静默推进及短途应急遁逃功能。”
陈卷走过去，伸手摸了摸梭体。冰凉，触感细腻又有点诡异滑腻，像摸某种大型深海生物的皮。他脑子里那台破算盘下意识开始敲：这玩意儿烧什么？油？电？香火？
“老张，这梭子……动力系统耗能大吗？这次行动燃料费走哪个项目？内帑特批的那个？”他转过头，很自然地问道。
老张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主任在这时候关心这个。他扶了扶眼镜：“呃……动力核心是‘阴煞结晶’驱动，辅以操作者魂力微调。本次行动所有物资消耗，包括幽冥梭的‘结晶’损耗，都从阎王陛下特批的‘内帑-特别行动’账户支出，实报实销。”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报销流程我出发前已经跟秋云姑娘确认过了，标准参照‘地府外勤侦查丙级’。”
陈卷心里稍微踏实了点。丙级标准，住宿伙食补贴差点，但至少油费……哦不，“结晶”损耗能全报。
“成，上车……上梭。”他挥了挥左手。
两名谛听卫已经无声地站在梭体旁。他们穿着贴身的深灰色水靠，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面罩，气息收敛得几乎感知不到。其中一人手指在梭体某处按了几下，那些鱼鳞般的纹路微微亮起幽蓝的光，梭体侧面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门户，里面透出同样幽暗的光。
门户不大，需要弯腰进去。
陈卷第一个钻进去，右手那僵硬的袖子在门框上“哐”地刮了一下，声音在寂静的码头有点刺耳。他咧咧嘴，没回头。
里面比他想象中还窄。
所谓“空间拓展”，大概也就拓展了那么一丢丢。一条狭窄的过道，两边是紧紧挨着的、类似简易公交椅的座位，包裹着黑色的、看不出材质的垫子。头顶很低，陈卷一米八的个子进去得微微低头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、像是机油混合了陈年水草的味道，不太好闻，但也不至于让人晕过去。
座位前面是控制台，几个暗淡的光屏，一些古朴的旋钮和拉杆，看着很有年代感。控制台前只有一个主驾驶位。
“这……商务舱？”陈卷嘟囔了一句，挑了左边第二个位置坐下。屁股下的垫子硬邦邦的，毫无弹性可言。
孙悟空跟着钻进来，毛茸茸的脑袋差点蹭到顶。“嚯，够挤的！比俺老孙的花果山水帘洞差远了。”他挤到陈卷旁边的座位，金箍棒不知道被他缩成了多小，顺手就塞进了怀里那个仿佛无底洞的口袋。
老张背着大箱子，侧着身子，像只笨拙的企鹅一样挪进来，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放在过道上——实在没别的地方放了。他占了主驾驶位后面的座位，方便随时趴到控制台前操作。
两名谛听卫最后进入，关上门。内部符文完全亮起，幽蓝的光线填充了狭小的空间，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脸。一名谛听卫沉默地坐进主驾驶位，开始检查面前那些光屏和拉杆。另一名坐在最后，手放在膝盖上，目光平视前方，像尊雕塑。
“全员就位。”驾驶位的谛听卫开口，声音透过面罩有点发闷，“检查固定。三十息后潜航。”
陈卷拉了拉座位旁边一根看起来不太结实的带子，算是安全带。孙悟空压根没动，好奇地东张西望。老张已经打开了他那宝贝箱子的顶盖，露出里面复杂的线路和几块闪烁着数据流的小屏幕，手指在上面快速点击。
幽蓝色的光芒稳定下来，伴随着低沉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震动，幽冥梭开始缓缓移动。
没有窗户。
至少陈卷坐的位置没有。只有主驾驶位前面有一块弧形的、类似观察窗的暗色区域，此刻也是模糊一片，只能隐约看到外面流淌的黑色河水。
这感觉有点像坐夜间长途大巴，还是没窗的那种黑车。未知、沉闷、还有点……憋屈。
“预计抵达目标浓雾区边缘，需要两个时辰。”驾驶的谛听卫报告，语气平稳得像在说“下一站，人民广场”。
两个时辰，四个小时。
陈卷靠进硬邦邦的椅背，闭上眼睛。肚子里辟谷丹带来的那股虚假饱腹感还在，但心理上总觉得空落落的。他想起以前阳间出差，坐红眼航班，也是这样狭窄、颠簸、气味复杂。区别是，那时候担心的是项目黄了，现在担心的是命黄了。
哦，还有预算黄了。
“老张，”他闭着眼开口，“你这箱子里的宝贝，待会儿进了雾区，靠谱吗？别像上次那个改良版‘鬼寻罗盘’，进了阴气重的地方就只会转圈唱歌。”
老张正在调试设备的手一顿，秃顶有点泛红：“主、主任，那次是意外！磁场干扰太强！这次我带的是‘冥渊-7型’定向能量侦测阵列，结合了古阵法感应原理和最新魂波过滤技术，理论上能穿透三层标准能量乱流屏障！只要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，“……只要载体平台，也就是咱们这艘梭，别颠簸得太离谱，导致内部精密元件谐振失调。”
“懂了，”孙悟空插嘴，挠了挠脸颊，“意思就是这宝贝疙瘩娇气，得捧着。”
老张张了张嘴，没反驳，算是默认了。他又低头捣鼓他的屏幕去了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幽冥梭的震动似乎稍微明显了一点，应该是在加速，或者进入了冥海主航道。周围彻底安静下来，只有设备低微的嗡鸣和老张偶尔敲击虚拟键盘的轻微嗒嗒声。
时间在这种封闭、单调、前景未卜的环境里，被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