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照光束彻底消失在浓雾深处,像一只合上的、惨白的眼睛。
幽冥梭内,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感,这才“噗”一声,像被戳破的气球,泄掉了一大半。但没全泄,变成了一层更厚重、更黏糊的压抑,糊在每个人胸口。
陈卷慢慢把那根“旗杆”似的僵硬右臂放下来,动作有点滑稽,像在拆一个不听话的折叠晾衣架。他感觉后背凉飕飕的,官袍内衬湿乎乎地贴在皮肤上。刚才那一下,是真吓着了。差一点,就他妈差一点。
“平台距离,三百米。相对静止。”驾驶谛听卫的声音响起,一如既往的平稳,给这黏糊的空气里注入了一点儿专业感的清凉,“建议保持当前深度,环绕观察,还是抵近侦察?”
陈卷没立刻回答。他先凑到主观察窗——现在那惨白的扫描图清晰多了,能看出前方水面上,一个大致呈不规则圆形的、边缘参差的物体轮廓,稳稳地浮在那里。轮廓内部,有数个相对明亮的光点(能量源)和许多缓慢移动的小点(生命信号)。
“绕半圈,从侧面和背面看看。保持距离,别进灯光范围。”陈卷说。他得先看看这“工地”全貌。
幽冥梭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,像一条好奇又胆怯的深海鱼,绕着那片轮廓游弋。
随着角度变化,观察窗上的成像也逐渐补充细节。那平台比陈卷想象的要大,估摸着直径得有三四十米,完全由一种惨白色的、仿佛某种巨大骨骼拼接而成的材料搭建而成,表面粗糙,泛着一种潮湿阴冷的光泽。
“骨玉……”老张喃喃道,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,调出材质分析数据,“纯度很高……这么多,得是多少高阶鬼物的遗骸才能炼出来?他们从哪儿搞来的?”
陈卷没吭声。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个问题:工期。这么大规模的骨玉平台,就算西方技术先进,也不可能在两三天内从无到有建起来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对方准备的时间,远比他们根据“法会宣传”推断的要早得多。甚至可能在“香火炉”节点全面铺开之前,这里的基建就已经偷偷开始了。
“我们被误导了,”陈卷低声说,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,“法会只是个‘上线仪式’或者‘新闻发布会’。真正的‘服务器’和‘机房’,早就开始搭建了。”
孙悟空把脸贴在观察窗上,火眼金睛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,穿透了幽冥梭的外壳和浓雾,看得比扫描图更真切些。“平台上人不少,”他咂咂嘴,“那些穿黑甲拿叉子的,看着像咱们地府的阴兵,但眼神不对,呆愣愣的,跟木偶似的。还有几个穿白袍子镶金边的,在中间那个铁疙瘩旁边晃悠,身上那股‘洗洁精’味儿……隔这么远都冲鼻子。”
洗洁精味儿……圣光。陈卷心里一沉。
“中间的铁疙瘩?”他追问。
“就那个,”孙悟空指着扫描图上最亮的那个光点所在位置,“一堆铁条和符文盘绕成的玩意儿,像个……像个放倒了的、长满刺的陀螺?中间亮得很,在抽水里的光。”
抽水里的光?陈卷看向老张。
老张已经将探测聚焦对准了那个核心光点。“能量读数极高……频谱分析……与《九渊归流图》残卷中推演的‘主阵眼能量激发器’特征吻合度……正在计算……92%!主任,就是它!它在运行,在从周围水域,尤其是从我们刚才穿过的那片能量汇聚流中,疯狂抽取能量!它在充能!”
找到了。虽然早有预料,但真的确认时,陈卷还是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。对方不是虚张声势,是真的在有条不紊地执行那个能撼动轮回根基的恐怖计划。
“充能效率?大概多久能充满?达到冲击阈值?”陈卷问,声音有点干。
“根据当前抽取速率和预估的容量模型推算……”老张敲了几下,屏幕上跳出一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数字,最终稳定在一个范围,“最快……明天午夜。最迟……后天凌晨。”
明天午夜到后天凌晨。正好覆盖了“归墟之畔”法会宣称的“圣光普照”时刻。
时间,比他们之前最坏的估计,还要紧迫一点。
“平台下面的水体,”陈卷想起大纲里的重点,“扫描有什么异常吗?”
“有!”老张立刻切换模式,屏幕上的图像变成了代表水体密度的深浅不一蓝色色块。在平台正下方的深水区,出现了一大片极其深邃的、近乎黑色的区域,边缘被一圈圈复杂的、亮白色的能量纹路(阵法)包裹、遮蔽,导致常规探测波束无法深入,只能勾勒出一个模糊的、极其庞大的轮廓。
“质量阴影异常巨大……”老张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,“初步体积估算……至少是上方平台的……百倍以上!而且被多层高能量场屏蔽,内部情况完全无法探测。但可以确定,平台中央那个构造物抽取的能量,绝大部分都导向了下方这个阴影区域!”
百倍于平台的体积?那是什么概念?一座沉没的小山?还是……
陈卷脑子里闪过牛头呓语中的“门”,闪过铜镜预警的“归墟将开”,闪过周洪那句“闸门已松”。他下意识去摸怀里的铜镜——镜框滚烫,甚至比在警戒网边缘时还要烫,而且那热度不是均匀的,是朝着某个方向,像有根烧红的针在往他皮肤里扎。
他手一抖,差点把镜子扔出去。同时,另一侧怀里的黑色鳞片,也传来一阵清晰的、持续不断的温热感,像一块捂久了的暖玉。
“猴哥,你感觉怎么样?”陈卷扭头问孙悟空,他想知道顶尖战斗力的直觉。
孙悟空眉头皱着,火眼金睛死死盯着那片水下阴影区域,看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摇头:“看不清,被那些亮闪闪的符咒挡住了。但……不舒服。那底下有东西,很大,很……沉。不像是活物,但也不像是死透了的石头。”
很大,很沉。不是活物,也不是死石头。
陈卷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。他需要更近一点,需要知道更多。光在幽冥梭里看扫描图,不够。
“能找到平台的背面,或者守卫薄弱、方便隐蔽登陆的地方吗?”他问驾驶谛听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