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桥还在……他呢？”
陈卷脚步顿一下，没回头。
忘川河下游，偏僻河滩。河水黑得像泼墨，远处地府灯火只剩几点鬼祟绿光。
陈卷把纸船放地上，念口诀：“彼岸花开，魂舟自渡。”
纸船蓝光骤亮。船身像吹气球膨胀变大，几个呼吸间，变成一艘……木船。
长约三丈，宽一丈，通体老旧木头颜色，船身几道裂缝，用不知什么材料粗糙补过。没帆没桨没舵，连护栏都没有。船头插根歪扭木杆，杆上挂盏破灯笼，灯笼里没蜡烛，一团幽蓝鬼火自个儿烧着。
就这，八千点，加三千押金。
陈卷肝又在颤。他深吸口气：任务必需品，内帑报销，别心疼，别心疼……
老张蹲船边，手里拿个自制机械罗盘——铜盘刻刻度，中间一根磁针。他左右晃晃，磁针跟着转，指的方向乱七八糟。“主任，入口就在前方三百米，那片雾气颜色最深的地方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虚，“但我所有电子备份都失灵了，这机械的也不知顶不顶用。”
白无常小心翼翼摸船舷，缩手：“陈、陈主任，这船……没护栏啊。说明书……不，安全须知有吗？”
黑无常没说话。他默默解下腰间锁链，一端系船头歪杆上，另一端缠自己腰间，打个死结。然后他看向陈卷，点头。
意思明确：应急。谁掉下去，他捞。
陈卷心里踏实点。他握握拳，右手能动。
“行了，别自己吓自己。”他清嗓子，“猴哥，你眼神好，打头阵，盯着雾里动静。老张，用土办法记航向，画个草图也行。黑哥白哥，盯紧四周，有任何异常——任何——立刻出声。我……”
他拍拍怀里又开始发烫的铜镜：“我跟导航走。”
孙悟空已跳上船，站船头鬼火灯笼下，火眼金睛眯起来看前方灰雾。听了话，他回头咧嘴笑：“得嘞！你就瞧好吧！不过小陈陈，俺先说好，这船半路散架了，可别怪俺没提醒你。”
陈卷没理他，抬脚上船。木船晃一下，“嘎吱”一声呻吟。他稳住身形，找个相对平整位置坐下。
其他人陆续上船。老张抱罗盘和一卷防水纸、炭笔。白无常抓船舷，指节绷得发白。黑无常站船尾，锁链缠紧，手按哭丧棒上。
都坐稳了。陈卷看向前方。
三百米外，忘川河水与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雾交界。雾气像一堵墙，横在河面上，缓缓蠕动。靠近雾气的河水颜色更深，几乎看不见底。偶尔有一两道幽绿的光在雾中一闪而过。
没有风。没有声音。连忘川河常有的鬼哭魂嚎，在这里都消失了。
绝对的安静，压得人耳朵发闷。
陈卷深吸口气，那口气吸进去，带着河水腥味和灰雾那股陈腐的、像放了千年的灰尘味。他低头，对着怀里的纸船——现在是木船了——轻声说：
“心诚……想着桥……”
他闭眼，努力在脑子里勾勒彼岸桥的样子。铜镜里那个模糊轮廓，残破桥身，无字石碑……
木船动了。
没有桨划水，没有风吹帆。它就那么自己动了，朝着灰雾的方向，缓缓地、平稳地滑去。船头那盏鬼火灯笼“噗”地亮几分，幽蓝光芒照向前方，在灰雾上切开一道狭窄光路。
船速不快，但很稳。三百米距离，一点一点缩短。
陈卷睁眼，看见灰雾越来越近，像一张巨大的、灰色的嘴，缓缓张开，等着把他们吞进去。
他右手无意识攥紧。袖子柔软的布料在手心皱成一团。
——八千点的船票，三千押金。孟婆的警告。神鼋的倒计时。
——这趟差，搞砸了别说升职加薪，地府公务员编制都保不住。
木船触及灰雾边缘的瞬间，怀里铜镜猛地一烫。
紧接着，所有声音——河水细微流动声，身后老张紧张呼吸，甚至自己心跳——全消失了。
像被人按了静音键。
光线急剧黯淡。鬼火灯笼光芒像被灰雾吞噬，只能照亮船头不到一米范围。再往前，就是一片纯粹的、浓稠的、仿佛连时间都能吞噬的灰。
木船滑进灰雾。
寂静。
绝对的寂静。
陈卷回头，想看看其他人。但他转过头，却看不清他们的脸。灰雾不仅吞噬了光和声音，连距离感都变得模糊。明明就坐在旁边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他只能看见几个模糊轮廓：孙悟空蹲在船头，毛茸茸背影绷得很紧。老张低着头，秃顶轮廓在幽蓝光下勉强可辨。黑白无常背靠背站着，像两尊石像。
陈卷张嘴，想喊一声“都还好吗？”，但声音卡在喉咙里，没发出来——或者说，发出来了，被灰雾吃掉了。
他闭嘴，把话咽回去。
木船继续向前。在灰雾里，方向感彻底失效。分不清前后左右，甚至分不清是在前进还是原地打转。只有怀里铜镜的温度，和偶尔闪过的一丝微光，提示着“这边”。
陈卷握紧铜镜，镜框硌得手心生疼。
——这地方，比鬼片现场还瘆人。
——时空都是乱的，万一走散了，可能就永远困在这片灰雾里了。
——必须小心。
他正想着，右手袖子忽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他自己动的。是袖子自己动了一下，软绵绵的布料无风自动，轻轻拂过他的手背。
陈卷一愣，低头看去。
袖子……好像比刚才更皱了。皱褶的纹路，在幽蓝鬼火光下，隐约组成了一个图案。
他眯起眼，凑近些仔细辨认。
那图案……歪歪扭扭，线条粗糙。
有点像一座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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