袖子上的图案,是用最钝的刀子在粗布上刻出来的,歪歪扭扭,但意思明确。
一座简陋的桥。
桥下,一个更简陋的、缩成一团的人形。
陈卷盯着袖口,看了足足半分钟,脑中思绪翻涌:这是证据固化符的后遗症,还是这袖子被灰雾里的“过去”感染了?
他活动右手,图案随着布料的移动微微变形,但“桥”与“人”的轮廓始终都在。
桥在,人在。
人跪在桥下。
陈卷抬起头,望向百米之外,那片横亘在灰雾与虚无之间的巨大阴影。
真正的桥。
他再看看袖子。
袖口的涂鸦与远方的巨影,两者之间那股看不见的联系感,愈发强烈。
陈卷甩甩头,将这怪异的感觉压下,把袖子卷起一截盖住图案。
眼不见为净。
渡魂舟上,是一种被震慑后的死寂。
所有人都仰着头,看着那座桥。
孙悟空收起了猴急的模样,毛脸上满是严肃,火眼金睛眯起,从桥墩扫到桥拱,看得极为仔细。
老张嘴巴微张,秃顶在船头鬼火的幽蓝光下油亮反光。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怀里的防水纸,另一只手悬在半空,手指微颤,像在凭空勾勒着什么。
“这……这不符合任何建筑规范……”他声音干涩发紧,“弧度,承重,断裂面的应力分布……它怎么可能还立着?”
他像在问自己,又像在问这座不会回答的桥。
白无常紧挨着黑无常,脸色比平时更白,近乎透明。他瞳孔失焦,不是恐惧,而是被某种过于庞大的悲伤淹没了。
“它……”白无常嘴唇翕动,声音轻如梦呓,“在哭。”
黑无常没说话,只是伸手,用力按住白无常的肩膀。他自己的背脊也绷得笔直,警惕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桥体,以及桥下那更浓稠翻滚的灰雾“河床”。
陈卷清了清嗓子,声音在空旷中显得突兀,却打破了这片沉溺的死寂。
“都缓过神来。”他声音平稳,“桥找到了,活儿才刚开始。”
他指向桥头那块隐约的石碑。
“孟婆要的线索,可能在那,也可能在桥上。我们得……”
“俺上去看看!”孙悟空眼睛放光,摩拳擦掌。
“猴哥!”陈卷立刻换左手,一把拽住孙悟空的胳膊,“别动!”
孙悟空回头,猴脸上写满不解:“咋了?不上桥咋找?”
“你看看这地方,静得吓人!”陈卷语速极快,“这桥能随便上?万一触发禁制,或者直接踩塌了,咱们是来找线索还是来拆迁的?拆了桥,孟婆的汤引还要不要了?”
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套:这可是超一级保护文物,真让这暴力分子碰坏一点,阎王爷能把他生吞了。
孙悟空被说得一愣,抓了抓脸:“那……干看着?”
“先观察。”陈卷转向老张,“老张,评估一下这桥的‘稳定状态’,哪些地方绝对不能碰?”
老张脸上混杂着亢奋与痛苦,手头没有任何仪器,只能凭肉眼判断。
他指着桥身几处巨大的裂痕:“那里,那里,还有拱顶区域,结构损毁严重。至于‘稳定状态’……”
他苦笑。
“在这种时空紊乱区域谈‘稳定’,本身就不科学。”
陈卷点头,心里有数了。
超级危房,风险系数拉满。
“老张,把桥体轮廓、石碑位置画下来,仔细点,这是我们唯一的依据。”
老张立刻领命,蹲下身,抽出炭笔在防水纸上哆哆嗦嗦地勾勒。
陈卷又看向黑白无常:“黑哥白哥,负责警戒,重点注意周围灰雾和桥下‘河床’的变化,我总觉得底下不干净。”
黑无常沉默点头,握紧了腰间锁链。
白无常也挺直腰板,攥紧了哭丧棒。
安排完毕,陈卷再次掏出铜镜。
镜框温热。
他对准桥的方向,镜面碎片里映出破碎的桥影,此外再无任何反应。
到了地头,导航罢工了?
他心里吐槽一句,揣回铜镜,目光落回被卷起的袖口。
图案还在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袖子放了下来。
幽蓝的光下,那“桥”与“跪坐人形”的线条,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。
“主任,”老张忽然小声说,“那个石碑上,好像没有字。”
陈卷凑过去,老张的画稿上,桥头的石碑确实光秃秃的。
“无字碑……”陈卷喃喃,“那就更得靠近看了。”
他转向孙悟空:“猴哥,你眼神好,能看清石碑上除了裂痕,还有别的痕迹吗?”
孙悟空凝神望去,火眼金睛亮起微光,片刻后摇头。
“表面坑坑洼洼,看不出有字的样儿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石头颜色怪,黑里泛着暗红,像被血浸透了无数年。”
血浸?
陈卷心头一跳。
“能感觉到生命气息或魂力波动吗?”他又问。
孙悟空摇头:“没有活物。但那桥……整座桥都透着一股‘沉’劲儿,不是死物的沉,是压着东西的沉。悲得让人心里堵得慌。”
信息有限,风险未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