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信物”俩字在陈卷脑子里转了三圈。
【这镜子果然是宝贝，老板没坑我。】
【信物？门禁卡？会员证？还是……欠条？】
【要是欠条，谁是债主？谁是欠债的？利息怎么算？】
脑子里那台破算盘又开始噼里啪啦。
“主任……”老张压低声音，“它……在等您回话。”
陈卷回过神。
雾里那双猩红的眼睛还盯着他，红光稳定但冰冷，像验钞机上的紫外线灯，在鉴定他这张“钞票”是真货还是假币。
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——舌头还疼着——清了清嗓子。
“那个……同志。”
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。同志？这叫法跟地府年头对不上。但脑子里一时半会儿挤不出别的词。
雾里的阴影没反应。铁链“喀啦”轻响。
陈卷硬着头皮：“我们真是受孟婆委托，来找‘他’的。”他特意加重那个“他”字，“您刚才说的‘遗忘之罪人’……是指孟婆吗？”
猩红眼睛闪了一下。
不是攻击性的闪，是像老式电脑硬盘灯那样一亮一灭。
然后声音直接钻进脑子，比刚才流畅些，但依旧破碎：
“……阿孟……”
“……是她……”
“……背弃……”
声音卡住了。不是忘词，是情绪卡住了。一股浓烈的、混着愤怒、悲伤、还有某种……委屈？——从雾里涌过来，糊在陈卷脸上。
“……契约……”声音继续，咬牙切齿，“……守望相助……直至轮回尽……”
“她忘了。”镇守之灵说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，“她全忘了。职责……约定……还有……我。”
最后那个“我”字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，砸在陈卷耳朵里，重得像块石头。
他脑子里迅速重组：契约双方是孟婆和这位？守望相助，直到轮回尽头。然后孟婆背弃契约，还忘了？这位被气到把自己镇在这儿赎罪，还立碑骂街？
“等等，”陈卷举起手，“您说孟婆忘了，那她现在熬汤让人遗忘前世——是惩罚自己？还是契约残留的职责？”
猩红眼睛盯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久到陈卷后背又开始冒冷汗，久到旁边孙悟空不耐烦地用金箍棒轻轻敲了下船板——“咚”一声，在死寂里特别清楚。
镇守之灵的目光移向孙悟空。
孙悟空咧嘴：“看啥？俺老孙就是敲着玩。你们聊你们的。”
他说着往旁边挪半步，但火眼金睛没挪，依旧死死盯着雾里。
镇守之灵的目光转回陈卷。
“……职责残留……”它慢慢说，声音里的愤怒淡了，多了些疲惫，“契约断裂的反噬……她只记得‘熬汤’……和‘等人’……等的还不是我。”
最后那句，陈卷听出了一丝……幽怨？
他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。正经点。
“所以您一直在这儿等她？”陈卷问，“等她想起来？或者回来赎罪？”
“……等。”镇守之灵说，铁链“哗啦”一响，“等不到……就继续等。此桥……此碑……此身……皆为此立。”
陈卷心里啧了一声。典型的因爱生恨——不对，因契约生恨，然后自我惩罚。这要放阳间，妥妥劳动纠纷，得劳动监察大队上门调解。
但现在阴间，调解员是他。
他换个角度：“那‘他’呢？孟婆让我们找的‘他’，是您吗？”
猩红眼睛猛地一亮。
不是温和的亮，是烧红的铁突然浇冷水，“嗤”一下爆出来的那种亮。威压骤增，陈卷感觉脑袋又被箍住了。
“……他？”镇守之灵的声音变了，尖锐，破碎，带着某种……嫉妒？“他……已不存。消散了。为了……保护她？还是……为了别的什么……”
它顿了顿，回忆得很痛苦：“契约断裂时……他做了选择……斩断联系……承受反噬……然后……没了。”
“没了？”陈卷追问，“死了？魂飞魄散？”
“……不知。”镇守之灵声音低下去，“只知……不在此间。或许在别处徘徊？或许彻底寂灭？阿孟让我等……我却连等的资格……都没有。”
这话里的怨气，浓得能腌咸菜。
陈卷理清了：孟婆和“他”有契约，和这位也有契约。契约断裂时，“他”自我牺牲，保护了孟婆，孟婆遭受反噬失忆，只记得熬汤和等“他”。而这位，被遗忘、被丢下，一气之下把自己镇在这儿，立碑骂街，兼职桥的看守。
典型三角债。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陈卷试探着，“需要做什么，才能拿到‘原初汤引’？孟婆说那东西在她锅里最深处，但得先找到‘他’的线索，或者……残念？”
听到“原初汤引”，镇守之灵沉默很久。
久到陈卷以为它睡着了。
然后它说：“……汤引……是契约的一部分。当年……我们一起熬的。第一锅汤……清的是罪孽……给的是解脱。”声音里带上怀念，又很快冷下去，“现在……只剩她一个人熬……熬出来的……只是让人忘。”
“所以汤引能修复神鼋核心？”陈卷抓住重点。
“……可。”镇守之灵说，“但需‘他’的认可……或残念指引。否则……汤引只是死物。”
“残念在哪儿？”
镇守之灵又不说话了。
这次沉默更久。久到白无常的腿都不抖了——吓麻了。久到老张又从怀里摸出张符箓捏手里。久到孙悟空开始打哈欠——虽然捂住嘴，但肩膀一耸一耸。
终于，声音响起，很轻：
“……桥下。”
陈卷看向桥下。灰雾翻滚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桥下有什么？”
“……忘川之源。”镇守之灵说，“真正的源头。不是地府那段……是更早的……一切开始的地方。那里有……幻影。记忆的碎片。‘他’消散前……最后停留之处。”
“怎么去？”
“……持信物者……可入。”猩红眼睛看向陈卷怀里的铜镜，“但……幻影亦真亦假。沉溺其中……将迷失自我……成为新的徘徊者。我见过……不少。”
它顿了顿，补充：“包括……一些自以为能拿到汤引的……孟婆派来的前几任。”
陈卷心里一紧：“前几任？孟婆之前还派过别人？”
“……三个。”镇守之灵说，“第一个……进去就没出来。第二个……出来时疯了，喊着‘全都是假的’。第三个……”它顿了顿，“……出来时带着一点残念……但不够换汤引。孟婆把他……扔进锅里了。”
陈卷：“……”
他很想回头问问孟婆：老太太，你这业务淘汰率是不是太高了？而且淘汰的下场是不是太惨了？
“所以，”他深吸一口气，“进去有风险，但可能是唯一拿到残念和坐标的办法？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坐标？”
“‘他’消散前刻印在镜背的……最终去处。”镇守之灵说，“但需在幻影中……激活。”
陈卷低头看铜镜。镜框还烫，但镜背翻过来——还是那些古朴纹路，没什么坐标。
他抬起头：“如果我们进去，您能给点攻略吗？注意事项？”
猩红眼睛眨了一下。
“攻略……没有。”镇守之灵说，“紧守本心。记住你是谁……为何而来。所见未必为真……所感未必为实。若沉沦……”它顿了顿，“……我会在此……等你成为新的徘徊者。然后……把你也记在碑上。”
陈卷觉得这笑话一点不好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