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卷趴在地上,草叶扎进鼻孔,痒得他想打喷嚏。
他忍住了。
因为眼前这场景,太他妈诡异了。
刚才还在灰雾里,被滚筒洗衣机甩了八百圈,现在摔在——他撑起身子看了看——一片草地上。草是青绿色的,长得茂密,空气里有股雨后泥土和青草混着的味儿,闻着……挺清新。
清新得让他后背发毛。
“这啥地方?”旁边孙悟空坐起来,抓了抓脑袋,猴毛里还夹着几根草屑,“跟阳间那些旅游区似的。”
陈卷没接话。他先检查自己——官袍没湿,右手袖子软趴趴地耷拉着,左手手心刚才被铜镜烫的地方还有点疼。怀里,铜镜安安静静躺着,镜框不烫了,温温的,像块捂久了的暖宝宝。
他把镜子掏出来。
镜面那些碎片里,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脸色发白,头发乱糟糟,官帽歪在一边。还有他身后……
一片花田。
陈卷扭头。
真的是花田。淡紫色的小花,花瓣细长,开得漫山遍野,风一吹,花浪起伏,像——像什么来着?他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滋啦滋啦转了半天,憋出个比喻:像小学美术课用水彩笔涂的紫色海洋,颜色太均匀,均匀得假。
花田边,有个小木屋。
木屋很简陋,但收拾得干净。屋前有个石桌,桌边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老婆婆,穿着素色衣裙,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,脸上带着笑——那种很温和、很慈祥的笑,眼角皱纹都舒展开。她手里端着个碗,正和对面的男人说着什么。
男人穿着青衫,坐得挺直,手里也端着个碗。看不清脸,但能感觉到他在听,很专注。
陈卷心脏“咚”地跳了一下。
那老婆婆的侧脸……
像孟婆。
但不是现在奈何桥边那个满脸褶子、眼神浑浊、熬汤记账两不误的孟婆。是更早的,还没被岁月和“遗忘”腌入味的孟婆。
“阿孟。”他听见那青衫男子开口,声音温和,像春天晒过的棉被,暖烘烘的,“今天的汤,味道可好?”
年轻孟婆——阿孟笑了,眼角皱纹更深了些:“你呀,每次都问。熬了几百年,还能差到哪里去?”
“不一样。”男子摇头,碗沿轻轻碰了碰桌面,“今日的汤里,多了点……盼头。”
“盼头?”阿孟抬眼看他。
“嗯。”男子声音低了些,“‘守望之约’已立,从今往后,你我不再是孤身一人。这汤,便不只是汤,是……约定的一部分。”
阿孟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轻轻点头,把碗放下,手覆在男子手背上。
“既已立约,”她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自当守望相助,直至轮回尽。”
陈卷趴在地上,耳朵竖得跟天线似的。
守望之约。
轮回尽。
这几个词砸进他脑子里,跟之前镇守之灵说的“契约断裂”、“遗忘之罪”碎片似的拼图,咔哒,拼上了一角。
“主任,”孙悟空凑过来,压低声音,毛茸茸的脑袋几乎贴到他耳朵,“这俩……是孟婆和她那相好?”
“看着像。”陈卷咽了口唾沫,喉咙发干,“但太美好了,美好得瘆人。”
“瘆人?”
“你不觉得?”陈卷指了指周围,“草这么绿,花这么齐,天这么蓝——连片云都没有,跟电脑桌面似的。还有那俩人,说话跟念台词一样,一句一句往外蹦。”
孙悟空眯起火眼金睛,看了半晌,挠挠脸:“是有点……太规整了。但气息是真的,不是幻象。”
“幻影里哪来的真?”陈卷嘟囔,但手里铜镜突然震了一下。
很轻,像手机调了震动模式,在掌心麻了一瞬。
他低头。
镜面里,映出那青衫男子的背影——还是看不清脸,但能看见他坐得笔直的背,和肩上垂下的、一丝不苟束好的黑发。镜背那些古朴纹路,此刻正一点一点亮起来,像有人拿着极细的荧光笔,沿着刻痕慢慢描。
光很淡,乳白色,温润。
但陈卷看得心里发毛。
这镜子,从阎王给他到现在,预警过,显示过地图,发过光跟镇守之灵对轰,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——纹路自己亮起来,跟通了电似的。
“镜子咋了?”孙悟空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卷翻过来看镜背,那些亮起的纹路组成……他眯着眼辨认,像是一座桥的轮廓,但比之前看到的彼岸桥更完整,桥头碑上似乎有字,太模糊,看不清。
就在这时,怀里的另一个口袋,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感。
陈卷手一僵。
黑色鳞片。
阎王给的,龙族信物,能打开神鼋入口的那片鳞。自从进了幻影就安静如鸡,现在突然发热,像块捂在胸口的小暖炉。
他下意识去摸,指尖碰到鳞片边缘,温热的触感顺着手指爬上来,同时,铜镜背面的光,似乎亮了一瞬。
共鸣?
陈卷脑子里闪过这个词。镜子是阎王给的,鳞片也是阎王给的,阎王知道铜镜的秘密,安排他们找神鼋,又安排东海龙王会面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