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猫着腰,借着花田的掩护,慢慢朝井口挪。
草很深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声音。但陈卷总觉得脚底下不踏实,像踩在泡沫上。他右手那截软袖子耷拉着,扫过草叶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你这袖子,”孙悟空回头看了一眼,“还不好使?”
“肌肉记忆没改过来。”陈卷把袖子卷起来,“总以为它还硬着,一紧张就想抡。”
“工伤补贴申请了没?”
“申请了,走‘特殊行动后遗症’科目。”陈卷顺口答,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——在这种上古幻影里讨论报销,荒诞得他想笑。
但他笑不出来。
因为越靠近井口,怀里的鳞片越烫。
铜镜也在发烫,镜背纹路的光,从乳白色慢慢变成淡金色,像夕阳余晖。
井口到了。
青石砌的,边缘苔藓厚得跟绒毯似的,井沿磨得光滑,看得出经常使用。井口不大,直径一米左右,往里看,黑乎乎的,深不见底。
但诡异的是,井里没水。
或者说,看不到水。
只有一片翻滚的、浓稠的灰雾,和他们在彼岸桥下看到的一模一样。雾在井口下缓慢旋转,像一口煮开的灰色浓汤。
“这井……”孙悟空趴到井边,探头往里看,“通哪儿?”
“忘川之源?”陈卷猜测,“镇守之灵说真相在桥下幻影里,这井可能就是入口。”
他话音刚落,井里的灰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!
像被什么东西搅动,雾浪向上涌,几乎要扑出井口。同时,一股熟悉的、沉重压抑的气息,从井底弥漫上来——
陈卷后背一凉。
这气息,和彼岸桥上镇守之灵身上的,一模一样。
不,更古老,更……悲伤。
“退!”他拉住孙悟空往后拽。
两人刚退开两步,井口灰雾中,突然传来声音。
不是人声。
是锁链声。
沉重的、锈蚀的锁链,拖拽在粗糙石面上的声音,“喀啦……喀啦……哗啦……”
一下,又一下。
由远及近。
从井底深处,慢慢爬上来。
陈卷心脏狂跳。他想起在彼岸桥头,石碑显字后听到的铁链声——那时候,镇守之灵正从桥深处走来。
现在,这声音出现在井里。
这井,和桥,和镇守之灵……是连着的?
“主任,”孙悟空已经掏出了金箍棒,棒身泛起金光,眼睛死死盯着井口,“有东西要上来。”
陈卷握紧铜镜,镜框烫得他手心冒汗。他另一只手摸向怀里鳞片——鳞片也在发烫,而且……在震动?
很轻微的震动,像手机静音模式下的来电提醒。
他低头,把鳞片掏出来一点。
黑色鳞片表面,那层淡红光,此刻正有节奏地明灭闪烁,像呼吸。
同时,铜镜背面的纹路,光更亮了。
两样东西,在共鸣。
指向井底。
“猴哥,”陈卷声音发干,“我觉得……我们可能触发了什么。”
“触发啥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卷盯着井口,灰雾翻滚得越来越厉害,锁链声越来越近,“但鳞片和镜子都在反应,这井底下,肯定有和龙族、和镜子有关的东西。”
“那……”孙悟空咧嘴,露出牙,“等着?”
陈卷没回答。
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:进幻影是为了找“他”的残念和汤引线索;看到年轻孟婆和“他”;听到“守望之约”;发现井;井里有锁链声,和镇守之灵同源;鳞片、镜子共鸣……
碎片太多了,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。
但直觉告诉他,井底下,有答案。
也可能有坑。
巨大的坑。
他正犹豫,小木屋方向,突然传来一声轻唤:“阿孟?”
是那青衫男子的声音。
陈卷猛地扭头。
石桌边,男子站了起来,面朝他们的方向——虽然还是看不清脸,但能感觉到,他在“看”过来。
阿孟也跟着站起来,手搭在男子臂弯:“怎么了?”
“有客来访。”男子声音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石子,砸进陈卷耳朵里,“藏于花田,窥视已久。”
被发现了。
陈卷脑子里“嗡”一声。
他下意识想跑,但脚像钉在地上——不是真钉住,是那种被猛兽盯上后的僵硬,身体不听使唤。
“咋整?”孙悟空已经摆出战斗姿势,金箍棒横在胸前,“打还是跑?”
“跑得掉吗?”陈卷苦笑,“这是人家的地盘。”
而且,他看了眼井口。
灰雾已经涌到井沿,锁链声近在咫尺。井底的东西,也要上来了。
前有幻影主人,后有井中未知。
夹心饼干都没这么夹。
“出去。”陈卷咬牙,从花田里站起来,拍了拍官袍上的草屑——动作尽量自然,像串门被发现的邻居,“那个……不好意思,路过,纯属路过。”
他边说边往前走,右手习惯性想做个“稍安勿躁”的手势,结果袖子软绵绵甩出去,像条咸鱼,差点抽自己脸上。
赶紧收回手。
孙悟空跟在他旁边,金箍棒没收起,但也没举起来,就随意拎着,另一只手还在挠耳朵,一副“俺就是来看看风景”的懒散样。
两人走到石桌前。
离得近了,陈卷终于看清那青衫男子的脸——或者说,试图看清。
但很奇怪,五官轮廓都在,眉眼鼻唇都有,组合在一起也端正,可就是记不住。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,看完转头就忘。
只有那双眼睛,很清晰。
温和,但深邃,像古井,看不出情绪。
“二位,”男子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“从何而来?”
陈卷脑子转得飞快。
说实话?说我们从地府来,从奈何桥孟婆那儿接了委托,来找你这个可能已经消散的“他”的残念?
感觉会被当成神经病。
编瞎话?说我们迷路了,不小心闯进来?
对方刚才那句“窥视已久”,明显不是好糊弄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