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和,但深邃,像古井,看不出情绪。
“二位,”男子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“从何而来?”
陈卷脑子转得飞快。
说实话?说我们从地府来,从奈何桥孟婆那儿接了委托,来找你这个可能已经消散的“他”的残念?
感觉会被当成神经病。
编瞎话?说我们迷路了,不小心闯进来?
对方刚才那句“窥视已久”,明显不是好糊弄的。
他决定——折中。
“我们受人之托,来找一样东西。”陈卷说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诚恳,“无意打扰。刚才躲着,是怕唐突。”
“受谁之托?”阿孟问。她声音和后来那个孟婆完全不一样,温和里带着关切。
陈卷犹豫了一下。
说孟婆?可眼前这位就是年轻版的孟婆。说“你”?时空错乱警告。
“一位……故人。”他选了个模糊的词,“她一直在等一个人。我们想帮她找到那个人,或者……那个人留下的东西。”
他说完,盯着青衫男子。
男子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铜镜上。
“这镜子,”男子缓缓开口,“你从何处得来?”
陈卷心里一紧。
“一位……长辈所赠。”他含糊道。
“长辈。”男子重复,伸手,“可否借我一观?”
陈卷犹豫了。
镜子是阎王给的,是信物,是导航,是护身符。随便给人看?万一出问题……
但他看了眼男子,又看了眼阿孟。
两人身上,没有敌意。
只有一种……很复杂的情绪,像怀念,像感慨,像看到旧物时的怔忡。
他咬咬牙,把铜镜递过去。
男子接过,指尖碰到镜框的瞬间,镜背那些亮起的纹路,突然光芒大盛!
不是刺眼的光,是温润的、流动的金色光晕,像活了过来,顺着纹路蜿蜒游走。同时,镜面那些碎片里,映出的不再是陈卷的脸,而是——
一座桥。
残破的,大半隐在灰雾里的桥。
桥头有碑,碑上无字。
但桥下,井口的位置,此刻正闪烁着一点微弱的、乳白色的光。
像坐标。
男子看着镜中的影像,许久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果然。”他把镜子还给陈卷,“它认你。”
“认我?”陈卷接过镜子,镜框已经不烫了,温温的。
“此镜,是‘守望之约’的信物之一。”男子说,声音低了些,“当年我与阿孟立约,各持一信物。她的,是那口汤锅。我的,就是这面镜子。”
陈卷心脏“咚”地一声,像被锤子砸了。
信物。
镇守之灵也说过“信物”。
所以镜子真的是契约凭证?那阎王怎么拿到的?从“他”那儿?还是……
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
“您就是……”他试探着问。
“我是谁,不重要。”男子摇头,“重要的是,你持此镜来此,必是为了‘契约断裂’后的事。阿孟她……还好吗?”
陈卷张了张嘴。
说好吗?天天熬汤让人忘,自己也在遗忘,等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。
说不好吗?生意兴隆,记账清晰,还搞出租渡魂舟的副业。
他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她……还在等人。”
男子沉默。
阿孟也沉默。
空气突然变得很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等不到了。”男子开口,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,“契约断裂时,我选择斩断联系,承受反噬。为的是护住她,护住这‘源初之约’不彻底崩塌。但我自己……已不存于此间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陈卷:“你来找的,是我的‘残念’,对吧?”
陈卷点头。
“残念有。”男子说,“但不在我这里。”
他指向井口。
“在下面。”他说,“‘忘川之源’的最深处,有我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点意识碎片。还有……‘归寂之座’的坐标。”
归寂之座。
陈卷记起铜镜刚才亮起时,隐约看到的字迹。
“那井……”他看向井口,灰雾还在翻滚,锁链声越来越响。
“井是入口,也是牢笼。”男子声音平静,“下面关着的,是契约断裂后,诞生的‘怨念’与‘职责’的扭曲结合体。它因我而生,困守于此,既执行惩罚,自身也是囚徒。”
镇守之灵。
陈卷脑子里冒出这个词。
所以井底那锁链声,就是镇守之灵?或者……是它的“本源”?
“您能帮我们进去吗?”孙悟空插话,“拿了东西我们就走,不打扰你们……呃,过日子。”
男子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很淡的笑,但眼里有光。
“你这猴子,倒是有趣。”他说,“进去可以,但需谨记:幻影之中,所见未必为真,所感未必为实。紧守本心,勿忘来路。若沉溺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陈卷懂。
会迷失,会成为新的徘徊者。
“我们明白。”陈卷深吸一口气,“怎么进去?”
男子抬手,指向井口。
“持镜,踏入雾中即可。”他说,“但只能持镜者一人进入。他人强闯,幻影崩碎,皆亡。”
又是这句。
陈卷想起在桥头,镇守之灵也这么说。
他看了眼孙悟空。
孙悟空咧嘴:“规矩是死的。俺老孙有办法。”
陈卷没问什么办法。他信孙悟空。
“那……”他转向男子和阿孟,“多谢。”
男子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阿孟看着他,眼神复杂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回了木屋。
陈卷握紧铜镜,走到井边。
灰雾翻滚,锁链声近在咫尺。
他低头,看了眼怀里——鳞片还在发热,镜子温温的。
然后,抬脚,踏入雾中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