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若沉沦，吾亦无力相救。”
镇守之灵破碎的话音，像块浸透了冥海寒水的破布，噗嗒一声掉在渡魂舟的船板上。
没声音了。
桥头只剩下灰雾流动的细微声响，呜呜的，像有个巨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船头那盏鬼火灯笼，火苗蹿了一下，又缩回去，幽蓝的光照着每个人脸上僵硬的影子。
陈卷觉得怀里的铜镜烫得有点离谱了，不是预警那种尖刺的烫，是种慢性的、持续加温的灼热，贴着心口那块皮肤，估计再捂会儿能煎个单面荷包蛋。他脑子里却像地府政务司那台老式符文处理器，开了太多窗口，卡得咯吱响——
【任务倒计时（神鼋核心）：71小时58分12秒（老张刚报过）】。
【个人资产：功德点余额-3000（渡魂舟押金）。本月工资预计15号发放，额度未知，但扣除各项保险和预支后，大概够给老娘买两个疗程的养魂丹。】
【高危外勤岗位抚恤金核算公式（简化版）：基础工资（正七品）x20+内帑特批行动补贴x3+地府英烈家属保障包（含优先投胎号一个）……啧，优先投胎有屁用，下辈子还不一定当人呢。】
阎王把铜镜塞给他时，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，眼神深得像口古井，井底下啥也看不清。
孟婆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锅，锅底最深处那滴“原初汤引”，按照老太太的定价风格，估计能把他下下辈子工资都预支进去。
最后是牛头病房监控屏上，那绿幽幽的光，一闪，一闪，跟冥海深处那个“长刺陀螺”的能量波动，同步得让人心头发毛。
时间、钱、命、还有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KPI，全他妈的挤在这破桥头，脚底下是翻滚的、不知道算不算水的灰雾，前面是个说自己没救能力的上古怨灵。
陈卷眨了眨眼，幻觉似的，眼前不是镇守之灵那两点猩红，而是闪过一幅画面：三天后，神鼋彻底沉进冥海黑泥里，归墟那玩意儿“嗡”一下炸开，能量乱流像憋了八百年的屁，把地府震得东倒西歪，忘川河水倒灌，奈何桥排队喝汤的魂挤成沙丁鱼罐头……老张之前给他看的模拟图，细节清晰得吓人。
他猛地吸了口气，阴冷潮湿的空气带着铁锈和霉味灌进肺里，呛得他低咳了一声。后背官袍里面，一层冷汗贴了上去，冰凉。
“主任！”
老张第一个炸了毛。他几乎是扑过来，把手里那个探测器屏幕差点怼到陈卷鼻子上。秃顶在幽蓝光下反着油光，眼镜腿上的细绳颤巍巍的。
“主任！清醒点！它说的‘迷失’不是比喻！不是迷路！你看这读数——”他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，划出一堆扭曲的线条和跳动的数字，“‘意识熵减通道’、‘非因果记忆回廊’！这他妈是地府理论物理司明文禁止研究的禁区！要立项得十殿阎罗联署签字加天庭报备！”
他声音又尖又利，像指甲刮黑板。
“三年前！就三年前！‘彼岸花意识投射项目组’的王有德王研究员，您记得吧？挺和气一小老头，戴圆眼镜那个！他就是好奇，手贱，用自制设备蹭了一下类似结构的边缘！就一下！”老张伸出食指，比划着“一下”有多短，手都在抖，“现在呢？现在他的意识体还在‘轮回体验与民俗文化展览馆’第三展厅！循环播放‘如何正确熬制孟婆汤——从选材到火候的十八个关键步骤’！家属每季度领抚恤金，都得去展厅，对着玻璃柜子里他那团模糊的人形光影签字画押！这风险！主任！这风险你能承担吗？！”
渡魂舟上死寂。
只有老张呼哧呼哧的喘气声，还有孙悟空……
孙悟空在掏耳朵。
他用小指掏得认真，掏完还对着光（其实没光）看了看，弹掉并不存在的耳屎。金箍棒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绣花针大小，在他另一只手指尖转着玩。
“老王头啊，”孙悟空挠挠脸颊，毛茸茸的脸上露出点回忆的表情，“俺记得他，挺客气，还请俺吃过桃，说是他孙子从阳间供上来的，不咋甜。后来是有点魔怔，见人就递汤碗，还问‘咸淡合适不’……”他咂咂嘴，转向陈卷，火眼金睛在昏暗中亮着点微光，“小陈陈，这说明啥？说明这地方，专治你们这种文化人！像俺这种没心没肺、脑子里不装事的，指定没事！你去的话……”他上下打量陈卷，斟酌着用词，“嗯，你算半个文化人，读过书，还会算账，脑子里弯弯绕绕多，有点悬。要不这样，俺去？你把镜子给俺拿着？”
黑无常上前半步，他动作总是很稳，像脚下生了根。他没挡孙悟空，但身子微微侧着，把后面脸色发白的白无常遮了遮。
“大圣，不可儿戏。”黑无常声音低沉，像石头滚进深井，“规则明晰，‘持镜者独入’。此镜已认主于主任。非主任持之，门不开，或生不测。主任若……”他话顿在这里，没说完，只是看着陈卷。剩下的意思，渡魂舟上除了灰雾，大概都听懂了。
白无常在黑无常身后，手指紧紧绞着哭丧棒上褪了色的穗子，指关节绷得发白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他想往前站，腿动了一下，又没完全动，像个卡住的木偶。
陈卷终于动了。他先抬手，摸了摸怀里放功德卡的位置——当然摸不到卡，指尖只碰到冰冷坚硬的黑色鳞片边缘。他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有点干，像是好久没上油的齿轮。
“老张，”他开口，问得特别认真，像在核对年底报销单据，“王研究员……王有德同志后来那抚恤金，走的是‘因公意识永久性离体特别补偿’科目，对吧？我记得那个科目，上限挺高，但审批流程麻烦，需要至少三位阎君副署，还得轮回司出‘无召回可能’的鉴定报告。”
老张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，瞪着眼，张着嘴，那口气堵在胸口，脸都憋红了。他秃顶上的汗珠子，这时候才“吧嗒”一下，掉在探测器屏幕上。
“主、主任！”老张的声音都快劈叉了，“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？！重点是进去就变展品！展——品——！跟博物馆里那些瓶瓶罐罐摆一起！每天被一群小鬼指着说‘看，这就是当年那个手欠的’！”
“噗——”
旁边传来极力压抑但没完全压住的一声笑。
孙悟空赶紧捂住嘴，但肩膀一耸一耸，毛茸茸的脸皱成一团，眼睛里全是憋不住的笑意。他看看陈卷那一本正经算账的脸，又看看老张那崩溃的表情，觉得这比看戏还有意思。
黑无常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，随即恢复成平直的线。白无常则茫然地眨了眨眼，看看陈卷，又看看老张，思路显然没跟上——主任怎么忽然说起抚恤金科目了？那很重要吗？
陈卷没管他们。他脑子里的算盘还在噼里啪啦响。
「展品……」他心想，「听起来比魂飞魄散‘环保’点？至少留了个‘存在形式’，家属领钱也有个凭证……不对，重点歪了。」他用力甩了下头，右手习惯性想做个动作，结果那软趴趴的袖子“啪”一下轻抽在自己大腿外侧，没啥力道，但挺丢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