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在脑子里响。
不是声音,是种感觉,像有根看不见的绳子勒在脖子上,随着心跳一下一下收紧。
陈卷站在渡魂舟船头,看着眼前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冥海。海水还是那么黑,稠得像化不开的墨,远处那座巨大的青铜龟壳——神鼋平台——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
平台周围有光了。不是之前大战时那种乱窜的能量火花,是地府工兵临时架设的符文照明灯,惨白的光圈一个接一个,像给这头受伤的巨兽打了排补丁。光里能看到人影晃动,穿着制式工装,正吭哧吭哧清理战场残骸。
“到了。”陈卷开口,嗓子有点哑。他右手下意识想扶官帽,结果那截软袖子“啪”一下甩在自己脸上。
妈的,这肌肉记忆。
他扒拉开袖子,深吸一口气——吸进去的全是冥海特有的腥咸味,混着一股淡淡的、还没散干净的焦糊味,像是有人在这儿烤了三天三夜的沥青,火灭了,味儿还留着。
渡魂舟靠岸。船身撞上临时搭建的简陋码头,木板发出“嘎吱”一声呻吟。
陈卷第一个跳上去,脚踩实的瞬间,脑子里那台破算盘自动开机:
「战场清理费……照明阵法耗能……工兵外勤补贴……这还没开始修呢,预算已经飞了吧?」
他摇摇头,把算盘界面强制最小化。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——虽然他很想算。
“主任!”老张第二个冲上来,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磕了好几个坑的探测器,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,正盯着屏幕上一堆疯狂跳动的曲线,“环境数据读取中……残留圣光污染指数7.3%,比预期高!地面能量场紊乱,有十七处不稳定节点!”
他边说边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状仪器,手指在上面噼里啪啦按:“得先做净化处理,不然汤引滴下去可能发生‘阴阳对冲’。净化阵法材料……”
老张的声音突然卡住了。
陈卷心里咯噔一下:“材料怎么了?”
老张抬起头,秃顶在照明灯下反着油光,脸色发绿:“库存……‘圣光净化符’只剩三张了。一张造价两千功德点。”
陈卷感觉脖子上的绳子又紧了一圈。
“用。”他咬牙,“三张全用。回头写报告,科目就写‘因西方势力遗留污染物导致的计划外损耗’,附件附上现场污染指数截图,让报销那边无话可说。”
“可是主任,”老张咽了口唾沫,“三张可能不够覆盖全部不稳定节点,还差至少……”
“买!”陈卷打断他,“现在下单,加急配送,走内帑特批通道。崔判官那边我来沟通。”
他话音刚落,怀里通讯符就震了。
掏出来接通,崔珏那文绉绉、慢条斯理的声音传出来,背景音里还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——这老头估计一边跟他通话一边还在批文件。
“陈司长,抵达了?”
“刚到。”陈卷看着不远处工兵正从一堆焦黑残骸里刨出半截翅膀——看着像天使的,但已经炭化了,“崔判,急需支援。现场圣光污染超标,需要追加‘圣光净化符’,至少……老张,还差几张?”
老张手指在虚拟屏幕上狂戳:“按照当前污染分布模型,最优方案需要……八张。但我们只有三张,缺口五张。”
“五张。”陈卷对着通讯符说,“加急,现在就要。还有,现场照明阵法耗能太大,工兵跟我说备用灵石快见底了,得补一批‘幽能结晶’,大概……”
他扭头看向旁边一个正擦汗的工兵小头目。对方赶紧比了个手势:二十块。
“二十块幽能结晶。”陈卷说完,顿了顿,加了一句,“那个……崔判,这些费用,走哪个科目?能先签单后报销吗?我们这边功德点余额……您懂的。”
通讯符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崔珏的声音传回来,依旧平稳,但陈卷听出了一丝藏得很好的、属于老官僚的无奈:“陈司长,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。陛下有旨,此番修复所需一应物资,皆由内帑特批。然则……”
来了。陈卷心里默数:三、二、一。
“然则账目仍需明晰。”崔珏果然说了,“所有物资领用,须当场签核单据,事毕后七日内存档核销。若有损耗超标,需另附说明文书,经三司会签……”
“明白明白。”陈卷赶紧打断,“单据我签,文书我写。东西能先送来吗?我们这儿倒计时已经开始跑了。”
“已安排。”崔珏说,“谛听卫后勤分队半刻钟后抵达。另,陛下口谕:谛听卫一部已至归墟外围布防,随时听你调遣。相关费用……亦走内帑。”
通讯断了。
陈卷捏着通讯符,愣了两秒。谛听卫……已经到了?还“费用走内帑”?
他还没松口气,旁边孙悟空挠着耳朵凑过来,火眼金睛眯着,盯着远处冥海深处那片翻涌的黑暗:“小陈陈,俺老孙瞅见点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陈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起初啥也没有,就是黑。但看久了,那片黑暗里,隐约能看到几个……漩涡?
很小的漩涡,拳头大小,静静悬在离海面十几丈高的半空,缓缓旋转。颜色比周围的黑暗更深,像是把光都吸进去了,边缘偶尔闪过一两点幽蓝色的电芒。
“能量涡流。”老张已经把探测器对准那边,屏幕上一堆数据疯狂滚动,“数量……三、四……七个。旋转速度稳定,暂无攻击性。但它们在……移动?”
陈卷看清了。那些漩涡不是静止的,它们在极其缓慢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……朝着神鼋平台的方向,一寸一寸地挪。
像在观察。又像在试探。
“啧,”孙悟空咂咂嘴,从耳朵后面掏出金箍棒,在手里转了个圈,“这归墟还挺热闹,刚送走一个长刺陀螺,又来几个转圈圈的。看着跟俺老孙当年在东海见过的洗衣桶似的,就是颜色晦气了点。”
旁边传来“噗”一声,像是有人憋笑没憋住。
陈卷扭头,看见白无常赶紧捂住嘴,脸憋得通红。黑无常面无表情,但嘴角好像抽动了一下。
“大圣,”牛头瓮声瓮气地开口,他伤势还没全好,身上缠着绷带,但坚持跟着来了——陈卷本来想让他留守,牛头死活不干,说自己的角对“潮信”类能量有特殊感应,能当预警器,“典籍记载,那叫‘归墟能量涡流’,有吞噬之能,若成群出现,常预示……”
“预示啥?”孙悟空斜眼看他。
“预示……底下有更大的东西要出来。”牛头说完,自己先打了个寒颤。
陈卷感觉脖子上的绳子变成了钢丝。
他盯着那些漩涡,脑子里快速过方案:修复神鼋需要绝对稳定的环境,老张说过,任何外部能量扰动都可能让汤引发疯。这些漩涡现在看着安静,万一开始蹦迪呢?
“猴哥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孙悟空把金箍棒扛肩上。
“得有人去盯着那些玩意儿。”陈卷说,“在咱们修好乌龟之前,不能让它们过来捣乱。”
孙悟空眼睛亮了:“俺去!”
“不光你去。”陈卷看向牛头马面,又看向远处——一队身穿暗青色制式劲装、脸戴无表情金属面具的身影,正从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出来。
谛听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