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魂舟撞上码头那一下，陈卷小腿肚子发酸。
他撑着船舷站起来，腿还软着。孙悟空已经跳上岸，毛茸茸的手虚托着那团鸡蛋黄大小的金色光晕，回头催：“小陈陈，麻利点！这玩意儿捂手里跟捧个刚出锅的烤地瓜似的，得趁热交货！”
老张最后一个爬上来，脚一沾地就摸探测器，嘴里念念有词。白无常脸色发白，走路打飘，黑无常伸手在他后腰托了一把。
陈卷深吸一口气。奈何桥边那股汤锅蒸汽、魂灵低语和经年累月的哀愁味儿，灌了一肺。
走吧。交易去。
孟婆摊子永远排长队。麻木的魂灵队伍从桥头蜿蜒进雾里，铁勺刮锅底的刺啦声、咕嘟咕嘟的冒泡声、“下一个”的沙哑催促，混成奈何桥的背景音。
陈卷几个从码头绕过去，贴着摊子边缘挤。
锅边，孟婆佝偻着背，手里长柄铁勺机械地舀起、倾倒、刮锅。头发枯白，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排队。”她眼皮都没抬。
“孟婆婆，是我们。”
孟婆动作顿了一下。她慢慢抬起眼皮，浑浊的目光扫过陈卷，又落回锅里。
“哦，回来了。”声音平得像死水，“船费结一下，押金退你。渡魂舟停哪儿了？没磕碰吧？”
陈卷嘴角抽了抽。
“船停码头了，完好。那个，孟婆婆，我们——”
“东西拿到了？”孟婆打断他，铁勺在锅沿敲了敲，“拿出来瞧瞧。成色不对，汤引免谈。”
孙悟空把手往前一伸：“老太太，瞅清楚了，俺老孙亲手护出来的，热乎着呢！”
金色光晕在他掌心缓缓旋转，微弱，却固执地散发着温暖。
孟婆的目光移过去。
起初只是随意一瞥。
然后，定住了。
她手里那把铁勺，“铛”一声磕在锅沿上。不是失手，是整条胳膊猛地一颤。
摊子前那个递碗的魂被吓得一哆嗦。
孟婆没管。她两只枯槁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，抬起来，指尖伸到一半，又缩回去，蜷成拳头垂在身侧。
整个人像被定了身。只有胸口起伏，又重又慢。
“……拿近些。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。
孙悟空把光晕往前递。
孟婆弯下腰，脸几乎贴到那团光上。她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后面排队的魂开始嘀咕，久到白无常紧张地咽唾沫，久到陈卷腿又开始发软。
终于，孟婆闭上了眼。
闭得很用力，眼角深纹全挤在一起。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下——就一下，快得像错觉。但陈卷看见了。那不是放松，是某种绷了成千上万年的东西，突然被抽掉了一根筋。
再睁眼时，她眼里那层浑浊，好像淡了一点点。
“……是他。”孟婆开口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像自言自语，“愚蠢……又固执……的家伙。”
她没问幻影里看见了什么，没问过程，没问细节。就这一句。
然后转身，动作缓慢但异常稳定，从摊子底下摸出一柄玉勺。勺很老，温润，边缘磨损，柄上刻着繁复的纹路。
孟婆走到锅边，没舀表面那层翻滚的浊汤。她把玉勺探进锅底最深处，手腕极稳地，舀起一勺。
捞上来时，勺里不是汤。
是一滴。
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，在勺心滚动，却不散开。不反光，反而在吸收周围的光，离着几步远，陈卷都感觉到一股能冻进魂儿里的寒意。
孟婆拿出个巴掌大的玉瓶，将那一滴墨导入瓶中。液体入瓶的瞬间，瓶身“咔”地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“汤引。”孟婆把瓶子递过来，动作郑重得像交接传国玉玺，“一滴足矣。以忘川水稀释千倍，滴于神鼋核心裂痕，辅以安魂阵法。快则三日，慢则七日，裂痕可愈。”
陈卷双手去接。
手指碰到玉瓶的刹那——
“嘶！”
冰凉刺骨！那股寒意顺指尖窜到胳膊肘，魂力运转都滞了一下，跟突然掉帧似的。
他把玉瓶死死攥紧——其实想松手，但不敢。
“多谢孟婆婆！”
孟婆摆摆手，没看他。目光又落回孙悟空手里那团金色光晕上，看得很安静，没再发抖，没再激动。就是看着，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做过的、特别美好的梦的残影，明知道是假的，但还是舍不得醒。
“交易完成。”声音轻得像叹出来的气，“你们……可以走了。”
陈卷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。他点点头，攥紧玉瓶，转身。
孙悟空跟在后头，走出几步，回头看了眼还呆立在锅边、盯着光晕出神的孟婆，挠挠后脑勺，小声嘀咕：“这老太太……怪可怜的。”
没人接话。
白无常心神不宁地跟着走，脚底下没留神——
“哐当！”
他踢到摞起来的空陶碗堆。最顶上那个碗骨碌碌滚下来，在青石板上转了好几圈，当当当，晃晃悠悠停在孟婆脚边。
白无常脸“唰”地白了：“对、对对对不……”黑无常一把拽住他胳膊，拖着快步往前走。
孟婆仿佛没听见。
她的目光，只凝在那团金色光晕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