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
不是普通的冷。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、顺着脊椎往上爬、最后在脑仁里扎根的冷。
陈卷踏进神鼋控制室的瞬间,感觉像被人扒光了扔进北冰洋,还往下按了三分钟。官袍料子本来就不厚实,这会儿跟纸糊似的,寒气“唰”一下透进来,激得他浑身一哆嗦,牙齿差点打起来。
他赶紧运转魂力——刚一动,胸口就传来一阵针扎似的虚感。
「操,」他心想,「魂力只剩六成了……刚才外面布阵消耗这么大?」
没时间细想。他抬头看向控制室中央。
那颗水晶球还在那儿。
比之前看着更惨了。
直径两米多的水晶球,表面爬满蛛网似的裂痕,最粗的那道从顶部一路裂到底部,像被人用巨斧劈过。裂痕深处往外渗着淡蓝色的光——那是神鼋核心能量在泄露,丝丝缕缕飘出来,在空气里凝成冰晶,“簌簌”往下掉。
室温低得哈气成霜。陈卷看到自己呼出的白雾刚离开嘴巴就冻成了细冰碴,落在地上“叮叮”轻响。
“主任,”老张跟着进来,怀里抱着他那堆仪器,秃顶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,看着跟撒了盐似的,“环境扫描……温度零下四十七度,还在降。能量泄露速率比上次监测时高了8%。”
他边说边把仪器往地上一放,开始组装。那是个复杂的玩意儿,主体是个青铜底座,上面插着七八根不同颜色的灵丝管,管子另一端连着个巴掌大的玉质“滴管”——说是滴管,其实更像注射器,表面刻满了微缩阵法符文。
“阵法滴管,”老张解释,手指飞快地在仪器面板上操作,“精度能达到每息零点零三滴。稀释好的汤引已经装填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玉瓶——装着稀释万倍后汤引的瓶子,表面结着厚厚的白霜。小心翼翼插进仪器侧面的卡槽。
“咔嗒。”
仪器亮起微弱的蓝光。老张盯着屏幕上的参数,嘴里念念有词:“滴速设定……每分钟三滴。环境稳定结界展开……不行,室内能量场太乱,结界只能撑起半径两米。”
他抬头看陈卷:“主任,你得用铜镜稳住水晶球周围的能量。不然我这边滴下去,可能引发……”
“能量反冲。”陈卷接话,“知道。”
他走到水晶球正面三米外站定——不敢再近了,那边温度更低,估计能冻掉耳朵。
掏出铜镜。镜面映出水晶球上狰狞的裂痕,还有他自己那张冻得发青的脸。
「镜子啊镜子,」陈卷心里默念,「这次靠你了。回头给你申请个‘特殊贡献奖’,奖金咱俩对半分……不行,四六,我六你四,毕竟我出力多……」
铜镜没反应。但镜背那行坐标铭文微微发烫,像在回应。
陈卷深吸一口气——吸进去的冷空气刺得肺疼——将魂力缓缓注入铜镜。
镜面亮起温润的乳白色光晕。光像有实质,丝丝缕缕飘出去,缠向水晶球周围那些狂暴泄露的能量流。
起初很顺利。铜镜的光像是天生克制这种狂暴能量,所过之处,乱窜的能量流渐渐平缓、驯服,被引导回该走的轨道。
但很快,陈卷感觉不对劲。
水晶球内部——裂痕深处——有一股力量在抵抗。
不是主动攻击,更像是……本能的反抗。像身体排斥外来异物,像伤口拒绝被缝合。
那股力量很隐晦,但极其顽固。铜镜的光每安抚一寸,它就往后缩一寸,然后在水晶球更深处积聚、翻涌,等着下一次反扑。
「这老乌龟……」陈卷咬牙,加大魂力输出,「还挺倔……」
魂力像开闸放水似的往外泄。五成……四成半……
“主任,”老张的声音传来,很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,“我这边准备好了。随时可以开始。”
陈卷点头,没说话——他怕一开口,那口气就泄了。
老张深吸一口气,秃顶上的冰碴随着他的动作“咔嚓”掉了几粒。他右手食指悬在那个玉质滴管的控制钮上,左手扶着仪器底座,整个人弓着背,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参数。
那姿势,像个准备拆炸弹的工兵。
“黑哥,”白无常在门口小声说,声音有点抖,“我、我好像听到‘滋滋’声……”
黑无常站在他旁边,哭丧棒横在身前,闻言微微侧头:“是主任和老张操作的声音。安静。”
白无常闭嘴,但手指不自觉地抠进了门框木头里——那木头冻得硬邦邦,他指甲抠上去只留下几道白印。
控制室里只剩下几种声音:
老张仪器发出的、极轻微的“嗡嗡”声;
水晶球能量泄露的“嘶嘶”声;
还有陈卷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——砰,砰,砰。
“开始。”老张说。
他按下控制钮。
滴管尖端,一滴肉眼几乎看不见的、稀释成淡灰色的液体,缓缓渗出。
下落。
速度慢得让人心焦。陈卷看着那滴液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笔直的线,朝水晶球上最粗的那道裂痕顶端坠去。
三厘米……两厘米……一厘米……
接触。
“滋——”
像烧红的铁块扔进冰水里。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控制室里格外刺耳。
汤引接触裂痕的瞬间,裂痕边缘猛地亮起一层冰蓝色的光!不是温暖的那种蓝,是极寒的、死寂的蓝。光所过之处,裂痕两侧的晶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“冻结”——不是真的结冰,是某种能量层面的凝固、弥合。
有效!
陈卷心里刚升起一丝希望,就感觉铜镜传来的压力陡然增大。
水晶球内部那股抵抗力量,在汤引接触的瞬间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炸了!
不是往外炸,是往里缩。所有暴动的能量疯狂涌向裂痕深处,在那滴汤引下方聚集、压缩、旋转……
像一个即将爆开的能量脓包。
“主任!”老张声音发紧,“能量聚集速率超标!铜镜调和频率再提3%……不,提2%,3%可能引发共振!”
陈卷牙关咬得咯吱响。魂力已经降到四成,再提频率……
「提!」他心一横,魂力汹涌灌入铜镜。
镜光大盛!乳白色的光晕几乎凝成实质,像一只温柔但坚定的大手,轻轻按在那个即将爆开的“脓包”上。
按住了。
能量聚集的速度缓了下来。裂痕的冻结愈合继续,虽然慢,但确实在推进。
一滴。两滴。三滴。
老张的手稳得像机器。每分钟三滴,分毫不差。他额头上的汗开始冒出来——在零下四十多度的环境里冒汗,这得多专注?
汗珠从发际线渗出,顺着太阳穴往下滑。
老张全神贯注盯着屏幕,根本没察觉。
陈卷看见了。那滴汗正滑向老张的右眼——老张戴着眼镜,汗要是流进眼睛,他肯定会眨眼、会动手擦……
而他的手正在控制那个精密到变态的滴速旋钮。
任何一丝抖动,都可能让滴速偏离,让汤引失控。
「操……」陈卷心里骂了句娘。
他正全力维持铜镜,根本腾不出手。喊老张?万一吓他一跳,手抖得更厉害?
汗珠滑到眼角了。老张的睫毛颤了一下——他感觉到了。
但他的手不能动。滴管正在滴注,现在是第四分钟第十二滴,关键时刻。
老张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,他拼命想眨眼把汗挤掉,但汗珠顽固地挂在眼角,马上就要流进眼睛……
就在汗珠即将越过睫毛防线的那一瞬——
陈卷左脚往前踏了半步,右手维持铜镜不动,左手闪电般伸出,手背横着一扫!
“啪。”
不是打脸,是用手背接住了那滴汗。
冰凉。湿漉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