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脑勺“咚”一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。
疼。
但疼得真实，疼得……让人安心。
“主……主任？！”老张的声音慌慌张张飘过来，接着是窸窸窣窣爬过来的动静。一只冰凉颤抖的手探到他鼻子下面，停了停，然后长长地、带着哭腔松了一大口气，“还……还有气……”
陈卷躺在地上，视野里是控制室天花板上复杂的符文纹路，那些纹路在旋转，在跳舞。他努力聚焦，听见老张在旁边抽鼻子。
“成了……”老张的声音在抖，不知道是哭还是笑，“真成了……裂痕没了……能量稳定了……数据……数据我都记下来了……”
陈卷想笑，嘴角扯了扯，没成功。他感觉自己的脸可能已经僵了。
他想说“老张牛逼”，想说“回去给你请功”，想说“谛听卫的账单记得给我看一眼”。
但最终，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，只化成一声长长的、带着铁锈味的呼气。
控制室的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撞开。
黑无常第一个冲进来，哭丧棒横在身前，眼神锐利地扫视一圈，最后落在躺平的陈卷和坐在地上的老张身上。他身体绷紧的肌肉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点。
白无常跟在他后面，扒着门框，脸白得跟纸似的，小心翼翼往里看：“黑、黑哥……主任他们……”
“还活着。”黑无常言简意赅。
白无常“嗷”一声，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下去，瘫坐在门槛上，官袍下摆泡在门口积蓄的冥海水渍里也顾不上了。他仰头看着天花板，喃喃自语：“结……结束了？真结束了？我……我腿怎么没知觉了……”
平台外，归墟上空。
孙悟空正抡圆了金箍棒，准备把眼前最后一团纠缠不休的怨念碎片砸个稀巴烂。棒子刚举起来，那团碎片忽然一滞，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，“噗”一声轻响，化作点点暗紫色的荧光，消散在冥海浓稠的黑暗里。
不止这一团。
远处那几十个缓缓旋转的、不断喷吐乱流的能量漩涡，旋转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下来，越来越慢，最后停止，像被按了暂停键。漩涡本身开始坍缩，消散，仿佛从来没存在过。
冥海恢复了它一贯的死寂和……平静。
孙悟空举着金箍棒，愣在半空。
火眼金睛四下扫了一圈，确实，干干净净，连个能量渣子都没剩。
“嘿？”他挠了挠毛茸茸的脸颊，把金箍棒收回来，扛在肩上，“真消停了？那破乌龟修好了？”
他踩着筋斗云，晃晃悠悠降落到神鼇平台上。黑无常站在控制室门口，冲他点了点头。
孙悟空探头往控制室里瞅了一眼。陈卷还躺着，老张靠着操作台坐着，俩人都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，浑身湿透（其实是化了的霜），脸上要死不活。
“哟，”孙悟空乐了，蹲在陈卷脑袋边上，“小陈陈，还喘气儿不？”
陈卷眼球动了动，看向他，没说话——没力气说。
“行，还活着就成。”孙悟空拍拍他肩膀，拍得陈卷差点又吐出一口血，“这架打得，没头没尾，不过瘾！下回有这种活儿，提前说，俺老孙热身时间长！”
陈卷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还下回？这回都快把他命搭进去了。功德点没见着，工伤倒是一大堆。等回去，他非得跟阎王老板好好算算这笔账——精神损失费、肉体损伤费、超额劳动补贴、团队风险津贴……
脑子里那台破算盘又开始了自动开机，噼里啪啦乱响。
躺了大概半炷香时间，陈卷感觉魂力恢复了一丁点——大概就是从“濒死”回到了“重症监护”水平。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，后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。
喉咙干得冒烟。
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水囊——摸了个空。这才想起来，水囊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。
然后他想起，之前离开奈何桥的时候，孟婆塞给他一包东西，说是“便携式提神汤”，关键时刻吊命用。那老太太当时表情挺复杂，像是心疼又像是肉疼，叮嘱他“省着点用，很贵的”。
陈卷现在顾不上贵不贵了。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，撕开一个小口——动作有点抖，撕了好几下。
看也没看，仰头就往嘴里挤。
一股无法形容的液体冲进口腔。
陈卷整个人僵住了。
下一瞬，他猛地侧身，剧烈干呕起来，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狂飙。那味道……那味道就像把一整年没洗的抹布、发酵过度的泔水、生锈的铁钉、以及某种类似穿了三年的袜子的诡异气息，全部浓缩，再灌进他嘴里。
苦？不止是苦。是超越了味觉范畴的精神攻击。
“呕——！！咳咳咳！！”陈卷趴在地上，咳得撕心裂肺，感觉自己的魂儿都要被苦出来了。
旁边老张被吓了一跳，看清他手里的油纸包后，虚弱地扯了扯嘴角，声音有气无力：“主……主任……孟婆的‘原初提神汤’……得兑水……十倍……不然……伤魂……”
陈卷已经苦得说不出话，整张脸皱成一团，像颗风干的苦瓜。他疯狂点头，心里把孟婆的物价表和黑心程度骂了八百遍。
这老太太……绝对是故意的。就知道他会在这种时候喝，故意不说明白。
等他回去，非得……
算了，打不过。
陈卷瘫在地上，生无可恋地望天。嘴里那股地狱般的味道还在持续攻击他的味蕾和灵魂。但奇异地，这么一折腾，他昏沉的脑子反而清醒了一点。
至少，他还知道苦。
说明魂体感知还没报废，还能继续打工。
他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结果又是一阵反胃。
控制室里，只剩下他压抑的干呕声，和老张偶尔吸鼻子的声音。
平台外，冥海死寂。
远处，孙悟空扛着金箍棒，溜溜达达，踢着平台上散落的碎石块。他脚尖碰到一块比较大的、暗紫色的怨念碎片，那碎片咕噜噜滚了几圈，停在一个凹坑里。
孙悟空瞥了一眼，正要走开，忽然“咦”了一声，又转回来。
他蹲下身，用金箍棒小心翼翼拨弄那块碎片。
碎片中心，嵌着一小片东西。不是怨念的混沌，也不是能量结晶，而是……某种规则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、刻着细微纹路的薄片。
在冥海微弱的光线下，那薄片边缘，反射出一丝冰冷的、非自然的幽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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