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卷盯着水晶球里最后那道纹丝不动的裂痕,感觉脑子里那根弦快要崩断了。
九十二。
这个数字像用烙铁刻在眼皮上,闭眼都看得见。老张说光膜还能撑一刻钟,可他娘的修复速度算下来还得两刻钟。这账怎么算都是亏,亏到裤衩都不剩的那种。
“主任……”老张声音飘过来,听着像从水底下冒出来的泡泡,“能量读数显示……裂痕底部的抵抗源,不是纯粹的能量淤积。有……有情绪反馈。”
“情绪?”陈卷愣了下,舌头舔到破口,疼得他吸了口气,“这破乌龟还有情绪?嫌咱们修得慢,闹脾气?”
“更复杂。”老张把屏幕艰难地转过来一点,上面几条曲线拧成了麻花,“你看这个波动模式……像‘不甘’,还有‘怨恨’……虽然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可能是上古大战时残留的怨念,被封印在核心深处,现在被修复能量刺激醒了。”
陈卷想骂娘。
物理伤害好治,心理创伤怎么搞?地府有没有心理咨询师?挂哪个科的号?能走医保吗?
他低头看手里的铜镜。镜框还是温的,那股热乎劲儿像在说“别慌,哥们儿在”。镜面里映着水晶球那道狰狞的裂痕,也映着他自己那张跟鬼似的脸——不对,他现在就是鬼。
目光扫过控制室角落。
那滩水还在。
清澈,平静,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微光。刚才铜镜照过去的时候,它“活”了一下。现在镜光移开,它又静了。
水……
镜光……
陈卷脑子里突然蹦出个画面,没头没尾的:小时候外婆家下雨,屋檐水滴滴答答落在石缸里,水面上映着灰蒙蒙的天光。雨停了,水缸里的天光却还在晃,晃着晃着,就把水缸边沿的苔藓映得特别绿。
“老张,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自己都嫌难听,“你说……镜子照水,水映镜子。这俩玩意儿,是不是本来就应该……混在一块儿?”
老张没听懂:“主任,能量融合需要精确的频谱匹配和相位调控,不是简单的——”
“不管了。”陈卷打断他,撑着操作台边缘站起来,腿软得跟煮过头的面条似的,晃了两下才站稳。他走到那滩水旁边,蹲下——这个动作差点让他直接跪下去。
右手握着铜镜,对准水面。
镜光落下。
乳白色的光晕触碰到清澈水渍的刹那,没有声音,但陈卷感觉手心轻轻震了一下。不是预警那种刺麻,是更温和的、像心跳共振的“咚”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极淡的、几乎透明的青色水汽,从水面袅袅升起,不是蒸发,更像是被镜光“邀请”出来,丝丝缕缕,融进乳白色的光柱里。光变了颜色——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色,非要说,像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,天边将亮未亮时透出的那点青灰。
光里带着水汽的润,水里透着镜光的稳。
成了。
陈卷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,但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眩晕。魂力像开了闸的洪水,哗啦啦朝铜镜涌去,再通过镜光流向那团新生的、青灰色的光晕。他眼前开始发黑,耳朵里嗡嗡响,感觉自己像个被快速抽空的真空袋,下一秒就要瘪下去。
“主任!”老张喊了一声。
“别吵……”陈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团光上。他试着“想”——不,不是想,是“感觉”——感觉这团光很温柔,很包容,像……像能哄孩子睡觉的手。
他把这团光,小心翼翼地,引向水晶球。
不是砸,不是灌,是“铺”。
青灰色的光晕像一层薄薄的、温润的雾气,缓缓笼罩住水晶球最后那道裂痕。接触的瞬间,没有“滋啦”的冻结声,也没有能量对抗的火花。
裂痕深处,那股一直顽固抵抗的、带着“不甘”和“怨恨”的波动,忽然顿了一下。
紧接着,陈卷“感觉”到——不是看见,是直接感觉——那波动像只炸毛的猫,被一双温柔但不容拒绝的手轻轻按住,一下,一下,顺着毛抚摸。炸起的毛慢慢塌下去,喉咙里的咕噜声从威胁变成困倦。
抵抗,在软化。
不,是在被“安抚”。
“我的……天……”老张趴在操作台上,眼睛瞪得快要掉出镜框,“抵抗峰值……直线下降!百分之八十、六十、四十……修复效率同步飙升……四百?!这、这什么原理?!”
陈卷没力气回答。他全部的魂力、全部的意念,都用来维持那团青灰色的光,让它持续地、温柔地“抚摸”裂痕深处的那点怨念。这活儿比精密操作还累,不是体力活,是情绪劳动——他得把自己也代入那种“温柔安抚”的状态里去。
可他妈的他现在只想骂街,想躺平,想算算这趟出差能拿多少补贴。
裂痕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淡蓝色的能量像终于找到家的溪流,顺畅地漫过最后一段破损的河床,填补,融合,固化。
九十五。
九十八。
九十九。
陈卷感觉自己快要被抽干了,意识像风里的蜡烛火苗,忽明忽灭。他咬紧牙关——早就咬烂的舌尖又渗出血,咸腥味让他勉强保持最后一点清醒。
最后一丝缝隙。
青灰色的光晕轻轻覆盖上去。
没有声音。
但陈卷“听”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,从裂痕最深处传来,不是痛苦,不是怨恨,更像是……释然。然后,那点顽固的抵抗波动,彻底消散了。
淡蓝色的能量平稳漫过,将最后一丝缝隙填满,抹平。
水晶球内部,所有裂痕消失无踪。
球体散发出温润、稳定、浩瀚的蓝色光芒,像深海的夜,像晴朗的星空。
嗡——
低沉的、浑厚的、仿佛从远古大地深处传来的震颤,透过神鼇的躯壳,透过控制室的金属地板,透过陈卷快散架的骨头,直接撞进他的魂体里。
不是破坏性的震动。
是心跳。
古老、缓慢、有力、重新起搏的心跳。
控制室里刺骨的低温,在这一瞬间潮水般退去。温度回升的速度快得让人不适应,陈卷官袍上结的霜化成水,滴滴答答往下掉,糊了他一脸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然后眼前彻底一黑,整个人像被抽掉所有骨头,直挺挺往后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