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魂舟在黑水里漂着，慢得让人心焦。
陈卷靠着船舷，感觉屁股底下的木板硬邦邦的，硌得他尾巴骨疼。他换了个姿势，没换成——浑身骨头像生锈了似的，动一下都嘎吱响。
冥海还是那片死黑，远处连个参照物都没有，就靠船头那盏鬼火灯笼照着前面一小片晃晃悠悠的水面。时间在这里像是被拉长了，又像是被冻住了，过得特别慢，慢得让人脑子里容易瞎想。
陈卷低头，看着怀里抱着的铜镜。
镜面映着灯笼的幽蓝光，也映出他自己那张脸——眼窝深陷，胡子拉碴，官袍领子歪着，上面还沾着点不知道是血还是灰的污渍。整个一难民相。
但镜框温温的，不烫。镜背那行“归寂之座”的坐标铭文暗沉沉的，没什么变化。倒是之前“镜水合一”时残留下来的那点极淡的青色水汽微光，还在镜框边缘缓慢地流转，像条特别懒的、透明的小鱼，绕着一圈一圈游，也不嫌累。
陈卷盯着那点微光看了半天。
他脑子里那台算盘又自己开机了，但这次没算功德点——算也算不清，干脆罢工了。它开始算别的。
「这光……看着挺‘稳’。」他想，「不像预警时候那么扎眼，也不像打架时候那么猛。就温吞吞的，慢悠悠的，好像……能把躁动的东西给捋顺了？」
他想起刚才修复神鼋最后关头，这光是怎么安抚那股怨念抵抗的。
又想起“潮汐”这个词——老张说，那可能是一种周期性的能量波动。
那“大潮”就是波峰。
能量波动……躁动……平复……
「要是‘潮汐’真是种能量上的‘躁动’……」陈卷脑子里冒出个念头，自己都觉得有点异想天开，「那这‘镜水合一’出来的光，能不能……‘对冲’一下？」
「哪怕对冲不了，能不能当个‘感应器’？让咱们‘感受’得更清楚点？」
他转过头，看向船舱里裹着毯子、缩成一团的老张。
“老张。”陈卷开口，声音还是哑。
老张动了一下，毯子底下露出半张苍白的脸，眼镜片后的眼睛半睁着，没什么神采。
“主任？”
“你说……”陈卷把铜镜举起来一点，让那点青色微光在昏暗里更明显些，“这‘镜水合一’出来的光……它这‘稳’的特性能不能量化？比如……建立个什么‘镜光频谱’？或者‘原初水息活性指数’？”
老张呆了几秒，然后眼睛慢慢聚焦，像是被专业问题强行激活了濒死的大脑。
“理论……理论上可以。”他声音虚弱，但语速加快了，带着技术宅特有的那种“一聊专业就回光返照”的劲头，“需要……建立能量特征模型。‘镜光’的稳态波动参数，‘原初水息’的活性衰减曲线……然后和假设的‘潮汐波’频谱做关联分析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，手从毯子里伸出来，在空中虚划，像在画看不见的曲线。
“但需要数据……大量历史数据。地府档案馆里应该有历代对忘川河、轮回井能量波动的观测记录……还有周洪那些残稿里可能也有……”
“得筛。”陈卷接话，“得找。这是个体力活。”
“而且是……权限活。”老张补充，眼神黯淡了点，“很多资料密级高，得特批。”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船舱另一边，孙悟空打了个巨大的哈欠，打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挠着耳朵，金箍棒横在膝盖上，百无聊赖地晃着腿。
“你们说的这些……”他拖长声音，“俺一个字儿也听不懂。什么频谱曲线活性指数的，跟念经似的。”
他转头看陈卷，毛脸上写着“真没劲”。
“俺就知道，下回再有架打，提前说！别跟这次似的，俺在外头抡棒子抡得胳膊都酸了，你们在里头修那破乌龟，连个响动都听不着——赢了也没个喝彩的，没劲透了！”
陈卷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没笑出来。
“行，下回一定。”他说，“让你打头阵，我们给你擂鼓助威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！”孙悟空乐了，但乐完又觉得不对，“等等……擂鼓？地府有鼓吗？别又拿个破碗糊弄俺！”
“买新的。”陈卷说，“走项目经费。”
「反正也不知道能不能批下来。」他心里补了一句。
渡魂舟又漂了不知道多久。陈卷感觉自己快睡着了，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。他强迫自己睁着眼，盯着前方。
终于，远处黑暗里，出现了一点模糊的光。
不是冥海那种死寂的黑，是地府特有的、昏黄昏黄、带着点烟火气和哀愁的光。隐约能看见码头的轮廓，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影。
到了。
船身轻轻一震，靠上码头。
陈卷撑着船舷站起来，腿麻得厉害，跟有无数小针在扎似的。他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，才勉强站稳。
黑白无常先跳下去，在码头两边站定。黑无常握紧哭丧棒，眼神扫视周围。白无常也绷着脸，但陈卷看见他喉咙动了一下——估计又紧张得咽唾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