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卷推开值房门。
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
屋里跟他离开时差不多乱——桌上堆着离岗这几天积压的文书，摞得摇摇欲坠；墙角那个简陋的铺盖卷还摊着，被子没叠；地上有层薄灰，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。
但也不是完全没变化。
桌上多了个铜盆，里面盛着清水。旁边搭着条干净的布巾。
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、崭新的司长级别官袍，放在铺盖卷旁边。
陈卷盯着那套官袍看了几秒。
「老板连这都准备好了？」他想，「是真贴心，还是催命符？」
他走到铜盆边，掬水洗了把脸。水冰凉，激得他一哆嗦，但脑子清醒了点。他用布巾擦干，然后拿起那套新官袍。
料子不错，手感顺滑，比他现在身上这件破烂强多了。但尺寸……好像有点不太对？
陈卷没时间细想，三下五除二换上。果然，袖子长了点，下摆也有点拖地。穿着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。
但总比破烂强。
他对着屋里那面模糊的铜镜照了照，勉强把衣带系好，官帽戴正——帽子也有点大，得往下按按。
然后他转身出门。
文吏果然等在阎罗殿侧门外。看见他，也没多说，只是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陈卷跟着他，走进侧殿，穿过几条回廊，最后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。
文吏在门上轻叩三下。
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：“进。”
文吏推开门，侧身让开。
陈卷深吸一口气，走了进去。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屋里光线很暗，只点着几盏长明灯，火苗小小的，勉强照亮中间一片区域。空气里有种陈年的檀香味，混着一点……纸张和墨的味道。
阎王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面，身影在昏暗里显得有些模糊。他正在看一份文书，听到脚步声，也没抬头，只是抬起一只手，示意陈卷稍等。
陈卷站在那儿，没敢动。
他感觉腿又开始发软——不是吓的，是累的。站久了，那股虚劲儿又上来了。他悄悄挪了挪重心，想换个姿势，结果脚下没留神——
“刺啦。”
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。
他踩到自己官袍下摆了。
新官袍下摆长了那么一截，他刚才没注意。这一踩，整个人重心往前一倾，他赶紧伸手去扶旁边的案几——
“咚！”
手撑在案几边缘，发出一声闷响。案几上的笔架晃了晃，一支毛笔滚了下来，掉在地上。
陈卷僵住了。
他慢慢直起身，感觉脸上发烫，耳朵根都热了。他赶紧把脚从下摆上挪开，假装整理衣襟，手指头都有点抖。
阎王终于抬起头。
昏暗的光线下，陈卷看不清阎王的表情，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扫了过来，在他身上停了两秒。
然后阎王低头，捡起掉在地上的毛笔，放回笔架。
“陈卿，”阎王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听不出喜怒，“免礼，坐。”
陈卷这才发现旁边有个蒲团。他赶紧过去坐下——坐下去的时候，又差点被过长的衣摆绊一下。
他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。
「这官袍……回头得改。」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个念头，「改衣费能报销吗？」
阎王没再提刚才的窘态。他把手里的文书放下，看向陈卷。
“神鼋修复，功在千秋。”阎王说，语气里带着肯定，“朕已知悉。张功曹舍身护阵，其功另赏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陈卷低头。
“然，”阎王顿了顿，“‘潮信’之异，尔等在归墟所见之‘密文’，亦已报来。”
陈卷心里一紧。老板果然都知道了。
“西方所谋，非止破坏。”阎王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沉，每个字都像有重量，“乃欲趁天地韵律之变，撼动我轮回根基。”
他看向陈卷，目光深邃。
“‘潮汐’之论，周洪虽入歧途，然其钻研，不可尽废。‘镜水合一’，此乃机缘，亦是汝与那镜之缘法。”
陈卷愣了一下。
阎王知道“镜水合一”？谁说的？老张？还是……镜子自己“告诉”的？
“妥善体悟，”阎王继续说，“或为应对未来变数之依仗。”
陈卷感觉喉咙发干。他咽了口唾沫，想说点什么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陈卿，”阎王的声音加重了些，“‘三界特快专递及异常事务处理司’新立，首务便是于此。”
陈卷抬起头。
“厘清‘潮汐’周期，预警‘大潮’之期，查明‘锚点’之数，加固防护之阵。”阎王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此四事，乃当前重中之重。”
陈卷感觉肩膀上像突然压了座山。
他张了张嘴，声音有点发涩：“臣……领旨。只是，此事千头万绪，所需资源、权限……”
“凡所需，皆可呈报。”阎王打断他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朕予你临机专断之权，直奏之便。但有所请，无有不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