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吏推开门，侧身让开。
陈卷深吸一口气，走了进去。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屋里光线很暗，只点着几盏长明灯，火苗小小的，勉强照亮中间一片区域。空气里有种陈年的檀香味，混着一点……纸张和墨的味道。
阎王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面，身影在昏暗里显得有些模糊。他正在看一份文书，听到脚步声，也没抬头，只是抬起一只手，示意陈卷稍等。
陈卷站在那儿，没敢动。
他感觉腿有点软——不是吓的，是累的。从归墟回来到现在，他基本没合眼，魂力透支，体力也快到极限。他悄悄挪了挪重心，想换个姿势，结果脚下没留神——
“刺啦。”
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。
他踩到自己官袍下摆了。
新官袍下摆长了那么一截，他刚才没注意。这一踩，整个人重心往前一倾，他赶紧伸手去扶旁边的案几——
“咚！”
手撑在案几边缘，发出一声闷响。案几上的笔架晃了晃，一支毛笔滚了下来，掉在地上。
陈卷僵住了。
他慢慢直起身，感觉脸上发烫，耳朵根都热了。他赶紧把脚从下摆上挪开，假装整理衣襟，手指头都有点抖。
阎王终于抬起头。
昏暗的光线下，陈卷看不清阎王的表情，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扫了过来，在他身上停了两秒。
然后阎王低头，捡起掉在地上的毛笔，放回笔架。
“陈卿，”阎王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听不出喜怒，“免礼，坐。”
陈卷这才发现旁边有个蒲团。他赶紧过去坐下——坐下去的时候，又差点被过长的衣摆绊一下。
他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。
「这官袍……回头得改。」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个念头，「改衣费能报销吗？」
阎王没再提刚才的窘态。他把手里的文书放下，看向陈卷。
那眼神……陈卷说不清。不像生气，不像高兴，不像任何他熟悉的情绪。更像是一种……审视？或者说，掂量？
“密奏朕看了，”阎王说，语气很平，“写得不错，条理清晰，证据确凿。”
陈卷心里松了半口气，但另外半口气还吊着——老板夸人，通常没好话。
“谢陛下。”他低头。
“轮回井河床下三百米，那东西，”阎王顿了顿，“你猜它是什么？”
陈卷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老板会直接问这个。
他脑子里飞快转了几圈，最后决定说实话：“臣……觉得像是‘锚’。固定什么东西的‘锚’。”
阎王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大笑，是嘴角极其轻微地上扬了一下，快得像错觉。
“猜对了一半，”阎王说，“它确实是‘锚’，但不是固定东西的锚——是固定‘规则’的锚。”
陈卷没听懂。
阎王站起身，走到墙边。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三界星图，用不同颜色的光点标注着各个重要节点。他抬手，在星图靠近底部、代表地府忘川河的位置点了一下。
那颗光点亮了起来。
“陈卿可知，地府为何能在忘川之畔屹立万年？”阎王问，没回头。
陈卷张了张嘴，想说“因为天道轮回，因果循环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他想起刚才在食堂脑子里闪过的念头，小声说：“因为……报销流程复杂，鬼魂来了就跑不了？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阎王肩膀似乎抖了一下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看着陈卷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里……好像有点无奈？
“因为‘轮回之锚’，”阎王说，语气恢复了严肃，“它不是器物，是契约，是规则，是上古时期三界大能共同立下的誓约所化。它的作用，是稳定轮回通道，确保生灵死后魂归地府，经审判、洗练，再入轮回。”
他走回书案后，坐下。
“忘川河，奈何桥，轮回井——这些你看到的‘地府设施’，都建立在‘轮回之锚’的力量基础上。如果锚出了问题，忘川会倒灌，奈何桥会崩塌，轮回井会失控。到时候，新死的魂魄无处可去，滞留阳间化作厉鬼；阳间生灵无法轮回，天地秩序崩溃。”
陈卷感觉喉咙发干。
他想说“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们就埋河床底下连个保安都不多配几个”，但没敢。
“那……那‘潮汐’呢？”他问。
“‘潮汐’，”阎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，“是每三千年一次的三界能量潮汐峰值。你可以把它理解成……大海的涨潮。平时能量平缓，轮回之锚稳如泰山。但涨潮时，能量汹涌，会冲击所有‘锚点’。”
他看向陈卷，目光深邃。
“西方势力标记神鼋，只是开始。他们的真正目标，是在‘大潮’来临时，同时摧毁东方所有锚点——神鼋、轮回之锚，可能还有其他我们尚未发现的。一旦成功，东方轮回体系将彻底倾覆。”
陈卷脑子里“嗡”一声。
他想起周洪残稿上那句“门亦非唯一”。
想起铜镜里看到的彼岸桥倒影。
想起河床底下那个随着“潮汐”跳动的巨大黑影。
所有碎片突然拼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