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厂长办公室里，窗明几净。
那几盆原本奄奄一息的兰花，此刻已经换上了疏松透气的沙土，枯黄的叶子被修剪干净，剩下的几片绿叶虽然还带着些病态，但却挺立着，透出一股顽强的生命力。
杨厂长端着一个大茶缸，站在窗台前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。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兰花的叶子，那神情，比看到车间超额完成生产任务还要高兴。
“好，好啊！”杨厂长转过身，目光落在恭敬站立的李卫国身上，眼神里满是赞许，“小李，你可真是咱们厂的宝贝疙瘩！不仅会放电影，还会伺候花，懂的还真不少！”
“厂长过奖了，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，懂点庄稼人的土办法。”李卫国微微低着头，姿态放得很低。
“诶，什么土办法！我看比那些花鸟市场的‘专家’强多了！”杨厂长摆摆手，大马金刀地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坐下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“坐，别站着。”
李卫国依言坐下，只坐了半个屁股，腰杆挺得笔直。
杨厂长喝了口热茶，用茶盖撇了撇茶叶沫，沉吟了片刻，开口问道：“小李啊，你这次可是给我解决了大问题。说吧，你想要什么奖励？只要我能办到的，绝不含糊！”
这话一出，空气都仿佛热烈了几分。这可是厂长金口玉言的许诺，在这个年代，意味着太多太多。一张工业券，几尺布票，甚至是一个更轻松的岗位……
李卫国的心跳微微加速，但他面上却依旧平静。他抬起头，迎着杨厂长的目光，没有丝毫的贪婪和算计，眼神清澈而真诚。
“厂长，我……我没什么想要的。”
杨厂长一愣，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。他眉头微挑：“怎么？是觉得我这个厂长说话不算话？”
“不是不是！”李卫国连忙摆手，组织了一下语言，诚恳地说道：“厂长，我一个孤儿，能进轧钢厂当上正式工，吃上商品粮，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。这次能帮上您的忙，是我运气好。我不想着要什么奖励，我就一个念想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有些激动，眼神里透出一股对未来的渴望。
“厂长，其实我救这花，用的就是个土理儿。就跟人一样，不能光喂饭不给喘气儿，那土板结了，根就憋死了。我琢磨着，这机器跟花草也是一个理儿，得摸透它的脾气。这次去第一机床厂送资料，我看到那台趴窝的苏联车床，看到那些老师傅们束手无策的样子，我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。我……我就想学这个，学真本事！不想一辈子就当个放电影的。以后要是厂里机器坏了，我能上去搭把手，那才叫带劲儿！这比给我什么奖励都让我高兴！”
这番话，没有空洞的口号，却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质朴和冲劲。
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。
杨厂长定定地看着李卫国，眼神从最初的欣赏，逐渐变成了审视，最后，化为了一股浓浓的惊喜和激动！
好小子！
他见过太多斤斤计较的工人，见过太多伸手要待遇的干部，却很少见到像李卫国这样，有机会索取却心心念念想着学技术、想着为厂里解决实际问题的年轻人！
这觉悟，这志气，比那几盆兰花加起来都珍贵一万倍！
“好！说得好！”杨厂长猛地一拍大腿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，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，“咱们工人阶级，就该有这样的志气！小李同志，你这个思想觉悟，很高！非常好！”
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，拉开抽屉，从里面翻找了一阵，拿出了一张盖着红戳的票证和一沓崭新的大团结。
“嘿！倒是我这个当厂长的，眼皮子浅了！”杨厂长将东西往李卫国手里一塞，不容他拒绝，“你这番话，说得我心里敞亮！你不要奖励，是我小家子气了！”
“这张自行车票，你拿着！年轻人，正是跑腿办事的时候，没个代步工具怎么行？这五十块钱奖金，你也拿着！学技术也得填饱肚子，别亏待了自己！”
李卫国看着手里的东西，呼吸都为之一滞。
自行车票！
在这个年代，这玩意儿比黄金都金贵！它不仅仅是一张票，更是身份、地位和无数人羡慕眼光的代名词。有了它，就等于拥有了一辆可以当传家宝的“永久”牌二八大杠！
还有那五十块钱，相当于他两个多月的工资！
“厂长，这……这太贵重了，我不能要！”李卫国连忙推辞。
“拿着！”杨厂长的脸一板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这是厂里对人才的肯定！你要是推三阻四，就是看不起我，就是不想好好给厂里干活！”
话都说到这份上了，李卫国再拒绝就是不识抬举了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紧紧攥着手里的票和钱，郑重地敬了个礼：“谢谢厂长！我一定好好干，绝不辜负您的期望！”
“嗯。”杨厂长满意地点点头，又恢复了温和的表情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好好干，有什么困难，可以直接来找我。我们轧钢厂，绝不会埋没任何一个有本事、有觉悟的人才！”
从厂长办公室出来，李卫国走在厂区的大路上，感觉脚下都有些发飘。他紧紧捂着怀里那张薄薄的纸片，心脏还在砰砰直跳。
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的人生轨迹，将彻底不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