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厂长的家，是一栋苏式风格的小二层楼房，独门独院，跟四合院那种拥挤嘈杂的环境比起来，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李卫国跟着张主任一进门，就感到一股暖气扑面而来。客厅里，一个穿着中山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，正背着手，对着窗台上来回踱步，脸上满是焦躁和惋惜。他就是轧钢厂的一把手，杨厂长。
窗台上，摆着几盆兰花，但此刻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叶子，大部分叶尖已经枯黄，眼看着就要不行了。
“厂长，人我给您带来了！”张主任小跑着过去，指着李卫国介绍道，“这是我们宣传科的李卫国同志，他老家是种菜的，懂这个！”
杨厂长闻言，停下脚步，转过头来。他的目光锐利如鹰，落在李卫国身上，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番。当看到李卫国如此年轻，而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时，他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，眼神里的希望，瞬间就黯淡了大半。就这么个毛头小子？
“你懂养兰花？”杨厂长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。
“报告厂长，我没养过兰花，但我懂植物。”面对一把手的威压，李卫国没有丝毫的紧张和胆怯，他镇定自若，目光直接迎了上去。这种沉稳的气度，反倒让杨厂长有些意外。
“哦？那你看看，我这花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我天天浇水，比伺候我儿子还精心，怎么就养成这样了？”杨厂长指着那几盆花，语气里满是痛心。
李卫国蹲下身，捻了捻土，又凑近闻了闻，然后才站起身，带着几分庄稼人的实在劲儿说道：“厂长，我看您这花，不是没浇水，是水浇太多，给‘淹’着了。”
杨厂长：“淹着了？我每天就浇一小杯。”
李卫国指着花盆：“问题不出在水多少，出在这土上。您瞧，这土都成泥疙瘩了，铁板一块，水浇下去它不透气儿啊。这兰花根跟人鼻子一样，得喘气。土给捂死了，根就先烂了，根一烂，叶子能不黄吗？”
“再一个，”李卫国继续道，“咱们北京的水土都带点碱性，就跟那盐碱地似的，种庄稼都费劲，别说这金贵的兰花了。天天用自来水浇，等于天天给它喂碱水，好东西也吸收不了，慢慢就‘饿’死了。”
他这一番话，没有一个生僻词，全是大白话，但道理却说得清清楚楚，把旁边的张主任听得一愣一愣的。就连杨厂长，脸上的怀疑也逐渐被惊讶所取代。这……这是一个“种菜的”能说出来的话？这谈吐，这见识，比刚才那几个花鸟市场的“老师傅”听着专业多了！
“那……那该怎么办？还有救吗？”杨厂长急切地问道，语气已经从质问变成了请教。
“有救。”李卫国自信一笑，“但需要马上处理。得立刻给它换土，把现在的黏土换成混了煤渣、烂花生壳的沙土，让它透气。然后要修根，把烂了的根全剪掉，抹上点草木灰消毒。最后，以后浇水不能再用自来水，最好用雨水，或者用发酵过的淘米水，那水不带碱性。”
一套完整的、逻辑严密的专业方案，从李卫国嘴里脱口而出。
“好！就按你说的办！”杨厂长当机立断，“需要什么，你列个单子，我让小张马上去弄！”
在李卫国的指导下，张主任很快找来了新土、煤渣和剪刀。只见李卫国小心翼翼地把花从盆里磕出来，土坨子果然板结得厉害。他用手轻轻把土剥落，露出已经发黑腐烂的根须。他拿起剪子，手腕一翻，“咔嚓咔嚓”几下，就把烂根剪得干干净净，下手又快又准。然后他抓起一把灶坑里的草木灰，均匀地抹在根的伤口上，嘴里还念叨着“这是消毒，跟人受伤了上红药水一个理儿……”
一个小时后，几盆兰花全部处理完毕。虽然叶子还是黄的，但整个“手术”过程，杨厂长都看在眼里，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。
“小李同志，辛苦你了。”杨厂长看着焕然一新的花盆，态度已经变得十分温和，“你先回去吧，如果这花能救活，我记你大功一件！”
“厂长客气了，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李卫国谦虚地笑了笑，在张主任的陪同下，离开了厂长家。
……
三天后。
宣传科办公室里，许大茂正眉飞色舞地跟同事吹嘘自己上次下乡放电影，公社书记是如何如何热情招待他的。李卫国则安静地坐在角落里，擦拭着一台老旧的幻灯机，仿佛那天去厂长家的事情从未发生过。这三天，许大茂没少拿这件事明里暗里地挤兑他，说他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”、“不自量力”，迟早要倒大霉。
李卫国一概不予理会。
就在这时，办公室的电话突然“铃铃铃”地响了起来。
王科长拿起电话：“喂，宣传科……啊？杨厂长？您好您好！”
王科长的腰瞬间就弯了下去，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。整个办公室立刻安静了下来。许大茂的吹牛声也戛然而止，竖起了耳朵。
只听王科长对着电话连连点头：“是是是……活了？哎哟，太好了！太好了！……是是，我们科的小李同志……好的好的，我马上让他过去！”
挂掉电话，王科长激动得满脸通红，他猛地转过身，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，最后死死地锁定在李卫国身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洪亮地喊道：
“让李卫国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，立刻，马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