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厂长拿着李卫国那份薄薄几页纸的报告，激动得一夜没合眼。
他不是技术出身，报告里头那些什么“顶吹富氧”、“炉外精炼”、“稀土微合金化”的词儿，他看得是云里雾里。但他当了这么多年厂长，一个最基本的判断力还是有的。
这份报告，跟以前技术科交上来的那些修修补补、不痛不痒的玩意儿，完全不是一个路数！
这里头藏着一股子敢把天捅个窟窿的野心和魄力！
尤其是那句“改变沿用数十年的底吹法，尝试从炉顶向下吹入高压空气”，简直就像一道惊雷，在他脑子里炸响。这不光是技术革新，这是要革了祖师爷的命啊！
他越想越激动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，办公室里烟雾缭绕。天刚蒙蒙亮，他就再也坐不住了，把报告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，揣上两盒特供的好烟，连早饭都没吃，直接蹬上自行车，就往市里的一机部大院冲。
这事儿太大了，大到他一个轧钢厂的厂长已经兜不住了，必须上报！
一机部，主管全国机械工业的心脏部门。杨厂长在门口磨了半天，又托了熟人，这才见到了主管冶金技术的一位副司长。
起初，那位领导听说是轧钢厂关于提高钢材质量的报告，还没太当回事儿。这种报告，他每个月都能收到一沓，大多是些陈词滥调。
可当他接过报告，目光落在纸上时，脸上的表情就跟杨厂长昨天一模一样，从漫不经心，到凝重，再到震惊！
副司长眼神发亮，一拍大腿：“好家伙！老杨，你从哪儿挖来这么个宝贝疙瘩！这哪里是什么建议，这分明是要给咱们全国的炼钢炉都换个活法儿！这事儿太大了，我得马上跟部长汇报！”
他当机立断，立刻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，向上级做了紧急汇报。
杨厂长前脚刚走，后脚部里的电话就追到了轧钢厂，要求立刻封存所有相关技术资料，任何人不得外传，并且李卫国同志原地待命，随时接受问询。
这通电话，让杨厂长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，也把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知道，这事儿成了！
第二天一早，天还没亮透，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吉普车就悄无声息地开进了厂区，车上下来的人个个神情严肃，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服，一看就不是善茬儿。
这阵仗，比上次市领导视察还要大得多。
专家组的成员，个个来头不小。有从兄弟单位请来的八级冶金工程师，有京城钢铁学院的资深教授，还有几个常年负责军工材料鉴定的老专家。
带头的王组长头发花白，戴着黑框眼镜，一下车就直奔会议室，连杨厂长递过去的热茶缸子都没接，直接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，开门见山地说：“杨厂长，人呢？把写报告的李卫国同志叫来，我们时间紧，任务重，必须当面锣对面鼓地问清楚！”
杨厂长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既兴奋又紧张。他知道，这是李卫国鲤鱼跃龙门的机会，但也是一场严峻的考验。这帮老专家，个个都是火眼金睛，要是李卫国说错一句话，那这事儿可能就黄了。
他赶紧让人去技术科把李卫国叫来。
消息像长了腿，没一会儿就在厂里传开了。
“听说了吗？一机部的专家组都来了，好几辆吉普车呢！就为李副科长那份报告！”
“我的天，这得是多大的事儿啊？这李副科长也太牛了！”
“牛什么牛，我看是捅娄子了！他那想法太异想天开，肯定是来批斗他的！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，这下要栽跟头了！”
许大茂躲在放映室的角落里，听到这些议论，心里又是嫉妒又是幸灾乐祸。他巴不得李卫国被专家们批个体无完肤，最好直接撸掉副科长的职位，发配去车间扛钢坯，那才解气！他越想越美，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会议室里，气氛严肃到了极点。
李卫国走进门，面对着一屋子头发花白、眼神锐利的老专家，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。他微微躬身，不卑不亢地说道：“各位领导，各位专家，我是技术科李卫国。”
王组长推了推眼镜，目光如炬地盯着他，缓缓开口：“李卫国同志，你的报告我们都看了。想法很大胆，但也存在很多疑问。今天，我们就是来论证的。你，准备好了吗？”
一场决定轧钢厂，乃至李卫国个人命运的“大考”，正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