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卫国没有理会院里众人那副见了鬼的表情,他带着气质清冷的陈雪,穿过呆若木鸡的人群,径直走向自己那间小屋。
所过之处,人群像是摩西分海一般,下意识地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没人敢挡道,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,只能用一种混合着敬畏、嫉妒和恐惧的复杂目光,目送着他的背影。
推开门,一股熟悉的、略带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屋子不大,但被收拾得井井有条,桌椅板凳都擦得干干净净,床上的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,显然是有人经常过来打扫。
秦淮茹正拿着抹布,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屋子中央。
当看到李卫国和跟在他身后的陈雪时,秦淮茹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手里的抹布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整个人都显得局促不安,眼神躲闪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她下意识地低着头,双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,根本不敢抬头去看李卫国,更不敢去看他身边那个女人。那个女人穿着一身得体的布拉吉,身段窈窕,脸蛋白净,气质清冷,就像画报里走出来的女干部。再看看自己,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,手掌上满是操持家务留下的老茧,两相对比之下,一股强烈的自惭形秽感涌上心头,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眼前的李卫国,已经高不可攀。他身上的气势,他身边的女人,以及院子里那辆黑得发亮的轿车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残酷的事实:他们,早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。
李卫国没看她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桌上。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十元大钞,平平整整地放在桌角,又摸出一叠粮票,数都没数,也搁在了旁边。那叠粮票厚得扎眼,少说也有二十斤。
“秦姐。”
他终于开了口,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跟供销社的售货员说话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秦淮茹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,眼中已经噙满了泪水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以后这屋子就不用你打扫了,我回头找人换把锁。”李卫国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,但那眼神里,没有一丝过去的情分,就像看院里的一块砖,一棵树,冷漠而疏离。
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指了指桌上的钱和票:“这些,算是我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。我以后不常住,屋子要锁起来当仓库用。”
话语停顿了片刻,他仿佛又想起了什么,视线扫过秦淮茹那张苍白憔悴的脸,补充了一句:“拿着钱,也去给贾大哥看看腿吧,老拖着也不是事儿。”
话毕,他便不再多言,仿佛已经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。
秦淮茹看着那张崭新的十块钱,还有那厚得让她心惊的粮票,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。这话听着是关心,可那语气,那眼神,分明是在打发一个不相干的下人。这哪是感谢?这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她,咱们两清了,过去的情分一笔勾销,以后别再上我这门了。
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悲凉,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将她淹没。
这十块钱,这二十斤粮票,对她家来说,是一笔能救命的巨款。可此刻从李卫国手里拿出来,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。这不是感谢,这是施舍,是一种高高在上的、冷冰冰的施舍!是用钱和票,来买断过去的一切,斩断她心里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念想。
她心中五味杂陈,有悔恨,有不甘,有羞愧,但更多的,是一种无力回天的绝望。她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抓住机会,不甘心自己就这样被他彻底撇清,羞愧于自己过去的那些小心思,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。
最终,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。她伸出颤抖的手,将那张大团结和那叠粮票死死地攥在手心,那沉甸甸的分量,仿佛压垮了她最后一丝尊严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你,卫国……”她带着哭腔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说完,她再也待不下去,捂着脸,像一个被当众揭穿了丑事的贼,逃也似的跑出了小屋,狼狈不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