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的娘嘞……这,这是个啥铁疙瘩?”
前院里头,一个刚从厂里下班的工人端着个搪瓷大碗,正准备就着咸菜疙瘩扒拉两口棒子面粥,眼珠子猛地就直了。碗里的窝头“骨碌碌”掉在地上滚出老远,他都浑然不觉,只是傻愣愣地盯着那个几乎把院门给堵死了的黑色大家伙。
那车,黑得发亮,在傍晚的余晖下,车头那亮晃晃的镀铬条子,刺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。车身上的漆水儿,比厂里发的崭新劳动奖状还要光溜,清清楚楚能照出人影儿来。那流畅的车身线条,那圆润又气派的造型,跟画报上苏联电影里的大人物座驾一模一样。
“伏……伏尔加……这是伏尔加!”三大爷阎埠贵手里的酒盅“啪”地一声掉在青石板上,摔了个粉碎,他却跟没听见似的,一双总是滴溜乱转的小眼睛,此刻瞪得溜圆,嘴里跟梦呓似的念叨着,“电影里头,苏联那些个大官儿、大专家坐的,就是这个!”
这年头,胡同里能见到个骑“飞鸽”牌自行车的都算稀罕事,冷不丁开进来一辆小轿车,还是这种只在大领导和外国专家身上才能见着的“伏尔G加”,这冲击力,比大白天见了鬼还吓人。
整个四合院,几十号人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同时掐住了脖子。前一秒还鸡毛蒜皮、吵吵嚷嚷,东家长西家短,这一秒,死一般的寂静。只剩下那黑色轿车引擎“嗡嗡”的低沉声响,像一台进口的节拍器,一下,一下,沉稳有力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。
傻柱那张刚跟人吹完牛皮、还泛着红光的脸,这会儿彻底僵住了。他眼珠子先是落在车上,又猛地被从副驾驶下来的陈雪给勾了过去。那姑娘,穿着身干净的碎花布拉吉,脸蛋白得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瞅人那眼神清清冷冷的,看得傻柱心里头发慌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着的膀子,上面还沾着点灶台的灰,又瞅瞅脚上趿拉着的、鞋底都快磨穿了的破布鞋,刚才跟人吹嘘“食堂里谁不服就收拾谁”的那股子英雄气,瞬间就泄了个一干二净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一声“嘿,俊妞儿”,可话到嘴边又给硬生生咽了回去,只觉得自个儿这身行头,跟人家比,真跟个掏大粪的没两样,寒碜!太他娘的寒碜了!
二大爷刘海中那好不容易才挺起来的官肚,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,瞬间就瘪了下去。他背在身后的手不知不觉地放了下来,嘴唇哆嗦着,想说点什么来彰显自己作为院里二大爷的见识,可憋了半天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只觉得,自己那点七级锻工的身份,那点在院里吆五喝六的威风,在这辆黑色的伏尔加面前,连个屁都算不上。
院里所有的人,无论是在吃饭的,聊天的,还是在干活的,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像一尊尊泥塑的雕像,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。他们的大脑,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,只剩下最原始的震惊和敬畏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清脆的响声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。
一只擦得锃亮的黑皮鞋,稳稳地踏在了院里的泥土地上,紧接着,李卫国那身姿挺拔的身影,从车里从容地走了下来。
他身上穿着崭新的蓝色中山装,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,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精神挺拔。他的神情淡然,目光平静地扫过院里众人那一张张石化的脸,仿佛只是回到了自己家,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
正在院里水池边洗手,准备回家吃饭的易中海,在看到李卫国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,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一股冰冷的窒息感瞬间涌遍全身。
他看着那个年轻人,再看看那辆黑色的伏尔加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他之前还想着,等风头过去,自己作为院里的一大爷,凭借着几十年的威望和人脉,总还有机会把这个不听话的年轻人重新“规劝”回自己划定的“正道”上。可现在,他才明白,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。
什么一大爷的权威,什么七级钳工的体面,什么德高望重……在眼前这辆代表着绝对权力和地位的伏尔加面前,都成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。
自己与这个年轻人之间的差距,已经不是什么鸿沟,而是天堑。
一道他穷尽一生,也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。
任何报复和算计的念头,在这一刻,都显得无比的可笑和幼稚。易中海只觉得双腿一软,眼前阵阵发黑,要不是及时扶住了身后冰冷的墙壁,他恐怕会当场瘫坐在地上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易中海在李卫国面前,再也挺不起腰杆了。这个院子,从今天起,姓什么,得由那辆伏尔加的主人说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