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李卫国正式到轧钢厂履新。
代理总工程师,副处级待遇。
杨厂长亲自陪着他,从办公楼主楼的东侧楼梯,一步步走上了三层。这里是厂领导的专属办公区域,寻常的科长干事,没有传唤根本没资格上来。
“到了,卫国,这就是你以后的办公室。”杨厂长指着走廊尽头那间门上挂着“总工程师办公室”黄铜牌子的房间,满脸笑容。
推开厚重的木门,一个宽敞明亮的空间呈现在眼前。这间办公室,比他之前的副科长办公室大了不止一圈,足足有三十多平米。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,桌面上放着一部崭新的黑色转盘电话。背后是一整面墙顶天立地的大书柜,里面已经摆满了不少技术资料和精装书籍。办公室的另一头,还有一个用雕花屏风隔开的独立休息间,里面摆着一张单人床和衣柜。窗明几净,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,踩上去悄无声息,连一丝回音都没有。
“卫国,怎么样?还满意吧?”杨厂长拍着他的肩膀,脸上的欣慰和骄傲毫不掩饰,“这可是咱们厂最好的办公室之一了,跟我的那间就隔着一个会议室。以后这里就是你的阵地!有什么需要,缺什么少什么,直接跟我说,厂里给你办!”
“谢谢厂长,条件已经非常好了。”李卫国点了点头,神色平静,既没有受宠若惊,也没有少年得志的张扬。
他成为代理总工的消息,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厂。他一到办公室,屁股还没坐热,厂里各个科室、车间的头头脑脑,便络绎不绝地前来“拜码头”。
“李总工,恭喜恭喜啊!您可真是年轻有为,是我们全厂工人的骄傲!以后我们一车间的工作,还请您多多指导!”一车间主任满脸堆笑,点头哈腰。
“李总工,这是我们后勤科给您准备的茶叶和暖水瓶,您看看还缺什么?”后勤科长提着东西,态度谦卑得像个学徒。
“李总工……”
一张张热情的笑脸,一句句奉承的贺词,将不算小的办公室挤得水泄不通。李卫国微笑着一一应对,态度不卑不亢,既不疏远,也不过分亲近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对那些真心来祝贺的,他报以微笑;对那些明显是来探口风、拍马屁的,他也客气地点头,三言两语便打发了。
然而,在这片热情洋溢的氛围之下,也暗藏着一些不和谐的音符。
毕竟,他太年轻了。
二十岁的总工程师,这本身就是对论资排辈的旧有规则最猛烈、最不讲道理的冲击。厂里那些干了几十年,头发都熬白了的老工程师、老科长,嘴上说着恭喜,心里怎么想,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。那些审视、怀疑甚至带着一丝嫉妒的目光,在人群中若隐若现。
果然,到了下午的每周生产技术例会上,问题就来了。
会议由李卫国亲自主持,讨论近期生产中遇到的技术难题和下一步的技术改进方向。会议室里坐满了各车间的技术骨干和设备科、技术科的工程师,黑压压一片。
当议题进行到设备维护环节时,负责设备科的老科长张万年,一个头发花白、满脸褶子、据说从建厂就在的老头,清了清嗓子,慢悠悠地开了口。
“李总工,”他一开口,就带着一股倚老卖老的腔调,身体微微后仰,靠在椅子上,“有个事儿,得跟您这位新上任的总工汇报一下。最近咱们厂里那几台从苏联进口的高精度镗床,出了点问题。几个关键的传动部件磨损严重,影响了加工精度,废品率直线上升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,才继续说道:“这备件,咱们国内生产不了,只能从国外进口。可现在这情况,你也知道,老大哥那边跟咱们关系紧张,想从他们那儿搞到备件,比登天还难。这事儿,已经影响到好几个军工重点项目的生产进度了。我们设备科能想的办法都想了,组织了好几轮技术攻关,实在是没办法啊。”
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表面上是在汇报困难,实则是在给新上任的李卫国出难题,摆明了是想看他出丑。
言语间,那股子“你太年轻,只懂纸上谈兵的理论,不懂生产一线的实际困难”的潜台词,会议室里的人谁都听得出来。
一时间,所有人的目光,都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代理总工身上。
他们都想看看,这位靠着一个项目就一飞冲天的年轻人,要如何应对这第一个,也是最现实的一个下马威。这把火要是烧不起来,那他这个“总工”的威信,可就彻底成了个笑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