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老科长张万年的公开发难,会议室里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,落针可闻。
不少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,幸灾乐祸地等着看这位新官要怎么烧这第一把火。要是处理不好,被一个老科长当众将了军,那他这个代理总工的威信可就立不起来了。
然而,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,李卫国脸上没有丝毫的动怒,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他平静地听完张万年的汇报,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富有节奏地轻轻敲了敲,然后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张万年那张布满了褶子、故作愁苦的老脸。
“张科长说完了?”他的声音很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“说……说完了。”张万年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,但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,他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,“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,确实困难,我们设备科是尽力了。”
李卫国点了点头,没有反驳,也没有批评,而是直接从自己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,拿出了一叠图纸,动作不急不缓地放在了会议桌上,然后轻轻往前一推。
“这是我昨天晚上画的几张图,你拿去看看。”
张万年愣了一下,有些狐疑地接过那叠还带着体温的图纸。他身边的几个老工程师也按捺不住好奇,脑袋都凑了过来。
只看了一眼,张万年的瞳孔就猛地一缩,呼吸都为之一滞。
那是一套完整的、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备件国产化替代方案图纸!
从零件的三视图、剖面图,到每一个尺寸的公差标注,再到材料选用、加工工艺、热处理流程,甚至连表面淬火的温度和时间都用红笔标注得清清楚楚,分毫不差!这份图纸的专业和细致程度,比他们之前从部里请来的专家搞的方案还要完善!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张万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失声叫道。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材料标注,声音都变了调,“用‘铬锰钛’合金钢替代原来的‘镍铬’特种钢?这两种钢的性能完全不一样!‘铬锰钛’的韧性根本不够,做出来的零件一样是脆的!而且,我们厂的热处理工艺,根本达不到图纸上要求的这个‘分段淬火、低温回火’的苛刻条件!这方案根本是纸上谈兵!”
他的话音刚落,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一阵窃窃私语,不少技术人员都下意识地点头,觉得张科长说得有道理。这方案,看起来太超前,太理想化了,根本不像是现有条件下能实现的。
李卫国没有急着解释,他等到议论声小了一些,才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,吹了吹热气,轻轻喝了一口水,仿佛只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然后,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却异常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张科长,你只看到了材料不同,却没有看到我改变了零件的结构。我在原有的齿轮轴颈处,增加了一道退火工序,并且将键槽的直角结构改为了圆弧过渡。根据材料力学,这可以有效消除应力集中点,将应力分散,从而弥补‘铬锰钛’钢在冲击韧性上的先天不足。理论上,结构优化后的强度,甚至会超过原来的‘镍铬’钢零件。”
“至于热处理工艺,”李卫国看向已经愣住的张万年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,“我们厂的高频淬火机床,型号是苏制的TГ280,额定功率八十千瓦。只要将感应线圈的匝数从十二圈减少到九圈,同时将冷却液的喷射压力提高零点二兆帕,再配合我图纸上给出的新型冷却液配方,完全可以实现局部区域的快速升温和精准冷却,达到分段淬火的效果。至于新型冷却液,配方也很简单,就是工业纯水、聚乙烯醇和氯化钠,按比例调配就行,成本比你原来用的机油冷却要低得多,而且效果更好。”
他条理清晰地阐述着,从材料选择的力学原理,到加工工艺的细节调整,再到热处理流程的参数优化,每一个环节都说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引经据典,数据详实。
那份详尽到可以直接拿着去指导生产的方案,那份对工厂现有设备了如指掌、信手拈来的自信,让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。
张万年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图纸,又抬头看看那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,额头上不知不觉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发现,自己引以为傲几十年的实践经验,在这个年轻人堪称恐怖的知识储备和技术深度面前,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戏。图纸上那些他闻所未闻的工艺参数,那些他想都想不到的解决方案,都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无知和浅薄。
他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因为李卫国说的每一个数据,每一个流程,都建立在严谨的科学理论和对现有条件的精准把控之上,根本无懈可击。他甚至有一种荒谬的感觉,李卫国比他这个设备科长,更了解设备科的家底!
整个会议室,鸦雀无声。
几十号技术干部,此刻都像被点了穴,一个个张着嘴,呆呆地看着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代理总工。
张万年手里的那叠图纸,“哗啦”一声,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,散了一地。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,血色褪尽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看着李卫国的眼神,已经不再是挑衅和质疑,而是……恐惧。
一种面对无法理解、无法战胜的技术权威时,发自内心的、最原始的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