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芸此言一出,满朝文武,有一个算一个,脑子里都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。
死寂。
金銮殿上,那足以容纳千人的恢弘空间,在这一瞬间,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紧接着,这片死寂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,瞬间炸开。
嗡!
压抑的、带着难以置信的议论声,从四面八方弥漫开来。
“疯了!这小子是真疯了!”
一个站在文官队列里的御史,下意识地用袖子遮住嘴,对着同僚压低了声音,可那震惊的眼神却根本藏不住。
“督粮官?去西南前线督粮?他知不知道那三个字怎么写?”
“呵,何止是不知道,我看他是嫌自己命长!”
“西南瘴气遍地,山高林密,蛮夷神出鬼没,专烧我朝粮道!挂帅的大将军坐镇中军,尚有亲兵护卫,他一个督粮的,就是个移动的活靶子!十去九死?那是说得好听!是十去十死!”
“一个贾家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旁支,连个正经功名都没有,也敢在朝堂之上口出狂言?自寻死路,自寻死路啊!”
嘲讽,怜悯,鄙夷,看一个彻头彻尾傻子般的目光,毫不掩饰地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,几乎要将贾芸单薄的青衫刺穿。
在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看来,贾芸此举,比贾珍的跪地求饶还要愚蠢。
贾珍是丢人,是无能,但至少能保住命。
而这个贾芸,却是主动把自己的脖子,往那明晃晃的屠刀上送!
龙椅之上,雍平帝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,也死死地钉在了贾芸的身上。
那汹涌的暴怒之下,一丝极度复杂的情绪翻腾起来。
他低头,视线扫过脚下那滩烂泥。
他的“宁国府世袭一等将军”,大雍朝的顶级勋贵,此刻正涕泗横流,磕头如捣蒜,嘴里发出毫无尊严的呜咽,活脱脱一条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。
他再抬头,看向殿中那个身形笔挺的年轻人。
青衫褴褛,官微言轻。
却脊梁挺直,面色沉静,在那千夫所指的目光中,如同一杆插在乱石堆里的标枪。
没有对比,就没有伤害。
强烈的反差,让雍平帝胸中的怒火,燃烧得更加炽烈,也更加扭曲。
“好!”
“好!”
“好一个贾家的后人!”
雍平帝的胸膛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至极的笑声,那笑声嘶哑而尖利,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。
轰!
他猛地一脚,狠狠踹在面前沉重的龙案之上!
那金丝楠木打造的御案发出一声巨响,案上的笔墨纸砚、玉器摆件哗啦啦滚落一地,发出清脆又刺耳的破碎声。
“贾珍!”
雍平帝的咆哮,震得整个大殿都在嗡嗡作响。
“你给朕看清楚了!”
他伸出手指,遥遥点着地上抖成一团的贾珍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。
“看看你贾家的子孙!”
“你!一个世袭罔替的国公之后,宁国府的宗主!竟不如你家一个旁支的管事!”
“你不是不敢去吗?你不是怕死吗?”
“朕,偏要让你贾家去!”
雍平帝的手指,猛地调转方向,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,直直指向殿中长身玉立的贾芸。
那目光,不再是单纯的愤怒,而是掺杂了泄愤、鄙夷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。
他要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,狠狠地打贾珍的脸,打宁国府的脸,打这满朝畏战的勋贵的脸!
“朕,准奏!”
雍平帝的声音厉若惊雷。
“朕即刻封你,贾芸,为‘讨逆军督粮官’,正七品!”
“督办西南前线,一切粮草军需!”
正七品,一个微末到不能再微末的官职。
可雍平帝的下一句话,却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你不是要立军令状吗?好!朕给你这个机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