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平帝的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弧度。
“你不是要兵吗?朕也给你!”
他指向殿外披坚执锐的禁军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来人!传朕旨意!”
“从京郊大营,拨……拨三千老弱残兵,归贾芸调遣!”
“朕,就在这神京城里,等着你的捷报!”
最后一句,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滚下去!即刻出征!”
这道旨意,哪里是封赏,分明就是一道催命符!
正七品的督粮官,配上三千老弱残兵,去闯那龙潭虎穴般的西南前线。
这不是去打仗。
这是去送死。
是用三千零一条人命,去填雍平帝今日在朝堂上丢掉的脸面!
大殿内,瞬间又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嘲讽的目光变成了同情,同情的目光变成了麻木。
在他们看来,贾芸的命运,已经注定了。
然而,面对这道充满了羞辱与恶意的圣旨,贾芸的脸上,没有流露出半分的惊慌、恐惧,或是沮丧。
“臣,贾芸,领旨谢恩!”
他撩起青衫下摆,双膝跪地,对着龙椅的方向,恭恭敬敬地叩下了一个响头。
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金砖碰撞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的一声。
当他再次抬起头时,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一团火焰正在熊熊燃烧,那不是绝望,而是一种无人能够察觉,也无人能够理解的灼热。
他要的,就是这个!
从他踏入这金銮殿的那一刻起,他所谋划的,就是现在这个结果!
三千老弱残兵?
在他眼中,这些被朝廷抛弃的兵卒,一文不值!甚至是个累赘。
他真正想要的,从来都不是兵权。
他要的,是“讨逆军督粮官”这个身份!一个看似卑微,却能直达天听,名正言顺的身份!
他要的,是“出京”和“插手军务”的大义名分!一个能让他挣脱贾府这方泥潭,跳出神京这座囚笼的绝佳机会!
就在刚才,当他站出来的那一刻,他悄然运转了“天子望气术”。
他看到了,在那群王公贵胄之中,义忠亲王头顶上那缕若隐若现的紫气,与西南方向一股冲天的怨煞之气,隐隐勾连!
那一瞬间,所有的线索都在他脑中串联了起来。
西南播州杨应龙的叛乱,绝非偶然!
其背后,必然有义忠亲王的影子!
那半张从瑞珠冰冷的指间抢来的残信,是证据,但分量还不够。它只能证明义忠亲王与江南甄家有勾结,却无法将他与“谋逆”二字直接钉死。
可如果……
如果他能亲赴西南,在那片混乱的战场上,当场挖出义忠亲王与杨应龙“通敌”的铁证呢!
那将是何等雷霆万钧的一击!
他此去西南,表面上的任务,是为大军“督粮”。
而他真正的目的,是去给义忠亲王“挖坟”!
他要将那埋藏在西南十万大山深处的阴谋、交易、背叛,一层层地挖出来,将那股足以颠覆大雍朝的暗流,彻底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!
这,才是他贾芸,在这盘生死棋局中,落下的第一颗,也是最关键的一颗棋子!
贾芸缓缓从冰冷的地面上站起身。
满朝文武或嘲讽、或同情的目光,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,却无法撼动他分毫。
他的视线,最后一次扫过这金銮殿。
他看到了瘫在地上,面如死灰,身体还在不住发抖的贾珍。
他又瞥了一眼队列前方,那个从始至终都低眉顺眼,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,城府深沉的义忠亲王。
贾芸的嘴角,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冽弧度。
他猛地一甩袍袖,转身。
昂首阔步,走出了这座象征着帝国权力之巅,也充斥着无尽肮脏与虚伪的金銮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