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芸,一个贾家谱册上几乎要被遗忘的末流族人,宁国府外院的一个小小管事,竟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缨出征。
这个消息,仿佛一道九天惊雷,挟裹着狂风骤雨,自紫禁城之巅轰然炸响,瞬间席卷了盘根错节的整个荣宁二府。
荣国府,贾政的书房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书卷与上好墨锭混合的沉静气息。
当消息传来的那一刻,这份沉静被悍然撕碎。
“啪!”
一本线装的《大学》被狠狠掼在地上,书页散开,圣人言论委顿于尘埃。
贾政的胸膛剧烈起伏,平日里端得四平八稳的面孔涨成了猪肝色,几缕精心打理过的胡须因为主人的怒火而颤抖不休。
“不自量力!自寻死路!”
他咆哮着,唾沫星子喷溅而出。
“我贾家,乃是诗书传家,钟鸣鼎食之族!他一个旁支子弟,不好好琢磨学问以图正道,竟去学那些赳赳武夫,在天子面前行此等‘邀功请赏’的狂悖之事!”
“简直是自取灭亡!败坏门风!”
而在另一处,王夫人的佛堂内,檀香袅袅,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王夫人拨动念珠的手指,停了下来。
那张常年因礼佛而显得悲苦肃穆的脸上,此刻浮现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扭曲快意。
她侧过头,对着侍立一旁的周瑞家的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扰了佛龛里的神明,又像是怕泄露了心底最阴暗的恶毒。
“这真是……报应啊。”
“那个殴打宝玉的孽障,自己削尖了脑袋要去西南那等蛮荒瘴疬之地送死,倒是省了我一番手脚。”
她的嘴角勾起,那弧度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分外刻薄。
“你且看着,他绝对活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宁国府,贾珍的内院。
贾珍几乎是被人从宫里“抬”回来的,魂飞魄散,一张脸白得像纸。他死里逃生,整个人还瘫在床上,如同离了水的鱼。
可当他听说,贾芸不仅领了旨,而且即刻就要出发前往西南“督粮”时,这个刚刚还半死不活的人,竟当场从床上弹了起来!
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,一种卸下心头巨石的癫狂!
“好!好啊!哈哈!哈哈哈哈!”
他赤着脚在名贵的地毯上转着圈,笑声尖利刺耳,充满了病态的兴奋。
他巴不得贾芸这个知道他太多秘密,甚至敢在天香楼当面威胁他的“心腹”,早点死在外面!死得越远越好!最好是尸骨无存!
狂喜过后,贾珍的脑子迅速转动起来。
他立刻换上了一副“族长关爱族弟”的痛心与不舍的面孔,当即命人,给贾芸送去五千两雪花银,以及大量皮毛、药材等“壮行”物资。
这出戏,他要演得滴水不漏。
“去,告诉芸哥儿。”
贾珍对着管家,声情并茂地吩咐道。
“就说家里有我照应着,让他放心去!莫要辜负了圣上的恩典!”
他顿了顿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我……等着他凯旋归来!”
然而,在这一片或气急败坏的咒骂、或幸灾乐祸的诅咒、或虚伪至极的“关怀”声中,只有一个人,做出了最实际的行动。
王熙凤。
“芸哥儿,你可真是……出息了。”
荣国府,王熙凤的院内,所有下人都被远远屏退。
她秘密召见了贾芸。
此刻的凤姐儿,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半分戏谑与风情,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丹凤眼,此刻凝重得如同结了冰。
“西南,不是神京。你,真的想好了?”
她的声音里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。
“凤姐姐,开弓没有回头箭。”
贾芸的神色平静如水,那双眸子深不见底,仿佛已经看到了千里之外的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