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,她用尽全身的力气,对着贾母重重叩首,额头砸在坚硬的金砖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老太太!”
“此等不忠不孝、目无尊卑、结交匪类、意图不轨的孽障,若还留在我贾家的族谱上,岂不是……要败了我贾家百年的清名啊!”
她的声音凄厉到了极点,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。
“老太太,求您下令,革去贾芸的族籍!将他……逐出贾家!!”
一旁的贾政,始终沉默着。
此刻,他终于缓缓站了出来。
他看了一眼病榻上的宝玉,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妻子,最后,他面向贾母,长长叹了一口气,脸上满是痛心疾首。
“母亲。”
“太太所言,虽有激动之处,却……不无道理。”
他的声音沉稳,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痛。
“此子……行事乖张,心狠手辣。殴打宝玉在前,私相授受在后,如今又与不明身份之人纠缠不清。若长此以往,恐为贾家大祸啊!”
革去族籍!
这四个字,比刀子还要锋利。
对于一个宗族子弟而言,这无异于精神上的凌迟,是比死还要严重的惩罚。
它意味着你的一切都将被抹去,你的根,你的源,都将被彻底斩断。从此,你便是孤魂野鬼,再无归处。
贾母,也陷入了犹豫。
她的手指,在紫檀木的扶手上,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。
那双看透了世事风云的眼睛,此刻,也浑浊起来。
她一方面心疼宝玉,那可是她心尖尖上的人。
另一方面,她也确实厌恶贾芸那日所展现出的“狠辣”,那完全超出了一个旁支子弟该有的分寸。
但……
贾芸现在,毕竟是皇帝“钦点”的督粮官。
动他,不仅仅是贾家的家事。
王夫人跪在地上,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贾母。
她看到了贾母的犹豫。
她心中一横。
不能等!
绝不能等老太太回过味来!
她猛地给身边的陪房,周瑞家的,使了一个只有两人能懂的眼色。
那眼神,阴冷,果决。
周瑞家的立刻心领神会。
她躬着身子,脚步放得极轻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荣庆堂。
一出那压抑的门,她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狠厉。
她快步穿过回廊,直奔下人房。
她没有去贾芸在宁府如今的“管事房”,那里人多眼杂,是贾珍的地盘。
她也没有去贾珍“赏”给贾芸的那处宅子,那里目标太大。
她直奔宁荣街后巷。
那里,有一处几乎快要塌了的破败杂院。
那是贾芸起家的地方,是他和他母亲相依为命的旧居。
周瑞家的脚步飞快,口中已经开始发号施令,点齐了十几名膀大腰圆、素日里最是横行霸道的恶奴。
王夫人要的,不仅仅是一纸空文。
她要的,是“拿人封屋”!
她要在贾芸被“革去族籍”的罪名在族中议定之前,就用最直接、最羞辱的方式,先把他的“根”,彻底刨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