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秀姑的话音,如同一块巨石,砸入死寂的深潭。
“我要杨应龙……死无全尸!”
这声音里没有半分女子的柔弱,只有从血海深仇中淬炼出的刺骨冰寒。
议事厅内,死一样的寂静。
贾芸的目光从田秀姑那张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,却又透着决绝之美的脸上移开。
他的胸膛里,一颗心在以一种远超平时的速度剧烈搏动。
玄铁矿山!
义忠亲王!
谋逆!
这三个词,任何一个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,而此刻,它们却通过一个苗家女子,被一条血淋淋的线串联在了一起。
这不再是平定播州之乱的功劳。
这,是直接递到天子面前,足以将一位亲王连根拔起,甚至牵连出更多朝中巨鳄的惊天大案!
这投名状的份量,何止珍贵万倍。
这是通天之梯!
也是……万丈悬崖!
贾芸缓缓坐下,身体的重量压得虎皮大椅发出一声呻吟。他需要平复一下自己的心绪,那股因为窥见了巨大机遇而升腾起的灼热,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。
柳湘莲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,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,仿佛只有冰冷的钢铁才能给他带来一丝安定。
薛蟠则张大了嘴,看看贾芸,又看看田秀姑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,但他本能地察觉到,这件事,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。
“大人!军报!”
就在这凝滞的气氛被拉伸到极致时,一声嘶哑的爆喝,如同利刃划破了绸缎。
一名斥候,与其说是跑进来的,不如说是滚进来的。
他浑身浴血,左肩上甚至还插着半截断箭,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。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,瞬间冲散了厅内的檀香。
“启禀大人!”
斥候单膝跪地,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,他大口喘着气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。
“杨应龙主力……疯了!他们已脱离娄山关战场,不计伤亡,正朝着海龙屯,疯狂回援!”
他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尖利。
“预计……最迟明日午时,便可抵达关下!”
杨应龙,急了。
这个消息,证实了田秀姑情报的价值。
海龙屯是他的老巢,更是他隐藏着惊天秘密的命根子。如今家眷被俘,屯中虚实不明,他再也无法保持伪装,彻底撕下了“作乱”的假面,露出了保住根本的真实目的。
“报!又一封军报!”
门外,又一名斥候飞奔而至,他的情况稍好,但脸上的惊惶之色,却比第一个斥候更甚。
“朝廷‘讨逆大军’主帅,赵将军……赵将军,也率领五万主力,脱离了娄山关,正……正朝着我们这边‘追击’而来!”
“什么?”
薛蟠一听,脸上的紧张瞬间被狂喜所取代。
“芸哥!太好了!朝廷的大军也来了!”
他一拍大腿,兴奋地喊道。
“我们这下,里应外合,杨应龙死定了!”
“里应外合?”
贾芸闻言,嘴角却逸出一声极轻,却冰冷入骨的嗤笑。
他重新坐回了主位,修长的手指在坚实的木质桌面上,有一下,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。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每一声,都敲在薛蟠和柳湘莲的心上。
“薛大哥,你错了。”
贾芸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那位赵将军,他不是来‘里应外合’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