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封信发出,便如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。
一颗无声无息,沉入最幽暗的潭底,等待着惊动那头最恐怖的巨鳄。
另一颗,则注定要掀起一场看得见的,滔天巨浪。
贾芸知道,无论哪一颗石子先激起水花,神京的反应,都需要时间。
塘报需要时间,奏折需要时间,旨意,更需要时间。
而这段时间,就是他贾芸,最宝贵,也最奢侈的“发育期”。
他站在玄铁山基地的最高处,俯瞰着下方那座庞大如地下城池的锻造基地。山腹被彻底掏空,无数巨大的风箱在水力驱动下发出沉闷的呼啸,烈焰从一座座高达数丈的锻炉口喷薄而出,将坚硬的岩壁映照得一片赤红。数千名赤着上身的工匠,挥舞着巨锤,每一次落下,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和迸射的火星。
这里,是一头吞噬矿石,吐出兵刃的钢铁巨兽。
它曾经的主人,是义忠亲王。
现在,它是贾芸的。
一个能将他捧上云端的登天梯,也是一个能将他焚为灰烬的烫手山芋。
他必须在朝廷——无论是太上皇还是雍平帝——的“圣旨”抵达之前,将这里,彻彻底底,从里到外,都变成他贾芸的“私产”!
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工坊,落在了那些被临时看管起来的苗人俘虏身上。
他的嘴角,勾起一抹深沉的弧度。
“田秀姑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了身后亲卫的耳中。
片刻之后,一身素衣的田秀姑,被带到了贾芸面前。
这里是一处刚刚清理出来的石台,还能闻到浓郁的铁锈与煤灰气味。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苗寨圣女,此刻垂着头,姿态放得极低。她那双曾如山泉般清澈的眼眸里,充满了复杂的情绪。有大仇得报的快慰,也有对未来的茫然与不安。
“民女在。”
她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贾芸没有看她,目光依旧投向那片火热的炼狱。
“杨应龙已死,你的仇,报了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陈述着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田秀姑的身体轻轻一震,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。
是的,报了。
她亲眼看着那个屠戮了她族人的恶魔,头颅被高高挂起。
可然后呢?
黑水苗寨已经残破,七十二洞的苗人依旧在苦难中挣扎。
“现在,我给你一个,让你族人,活得更好的机会。”
贾芸终于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。
随着他一个手势,身后的亲卫们抬上了十几口沉重的木箱。
“打开。”
“哐当——”
箱盖被撬开,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,只有一片刺眼的,灿烂的,几乎要将整个昏暗石台都点燃的……金色!
金!
全是金!
一箱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锭,在锻炉火光的映照下,流淌着令人窒息的,梦幻般的光泽。杨应龙数十年搜刮播州,乃至西南各地的民脂民膏,近百万两的巨额财富,就这样毫无遮掩地,粗暴地,堆在了田秀姑的面前。
田秀姑的呼吸,瞬间停滞了。
她整个人僵在原地,瞳孔急剧收缩,那片金色的光芒,在她漆黑的眸子里,燃起了一片燎原的烈火。
她见过金子,苗寨的圣物上,镶嵌着比她指甲盖还大的金饰。
但她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景象。
财富,被量化成了纯粹的,沉甸甸的,几乎要压垮人精神的实体。
这已经不是钱了。
这是权柄,是力量,是能让无数人俯首称臣的魔鬼。
“我,任命你为‘播州安抚使’。”
贾芸的声音,在金光与火光中响起,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。
“我给你钱,给你粮。”
“你,去,招募和收编黑水苗寨的余部,以及周边七十二洞,所有被杨应龙压迫的苗人!”
他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田秀姑的心上。
“告诉他们,跟着我贾芸,有饭吃,有衣穿!”
“有兵器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