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昭冲进庙区的时候,脚底板都快磨穿了。风从背后追着吹,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腥味,不像是雨前的土气,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天上腐烂。他肩膀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发麻,像有根冰针在里面来回刮,但他顾不上。
罗盘在他手里嗡嗡震,铜壳烫得能煎蛋,甲骨文一条条亮起来,指针自己转,最后“咔”地一顿,直指庙前那片八卦阵。
玄真子就站在阵心,道袍下摆卷到膝盖,一手捏符,一手往地上贴黄纸。他额头那道CPU似的印记泛着蓝光,嘴里还念叨:“扫一下,立减八十八,氪金吧少侠——哎我操!”
最后一个字是吼出来的。
原本阴阳轮转的卦象突然一抖,黑白鱼眼翻白,紧接着整个图案开始逆旋,颜色由灰转黑,越转越快,最后成了个深不见底的漩涡,边缘还在往外溢黑气,像墨汁滴进水里。
“不对劲!”玄真子猛地后跳三步,符纸甩手扔进漩涡,炸出一团红光,可连半秒都没撑住,就被吞了进去。
陈昭刚想开口,头顶的天直接裂了。
不是闪电,也不是乌云压城那种闷,而是整片天空像被谁拿刀划开,一道螺旋状的裂痕从高空劈下来,瞬间成型。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地面的碎瓦、断木全浮起来了,连庙门口那尊石狮子都被掀了个底朝天。
龙卷风来了。
不是普通那种,这玩意儿粗得离谱,直径怕有五百米,通体灰黑,里面裹着碎砖、铁皮、电线杆,甚至还有半截公交车,全都在空中打转,像进了巨型绞肉机。风眼正对八卦阵,吸力强得陈昭差点站不住。
“我的罗盘!”他刚喊出声,手里那玩意儿“嗖”地飞了出去,铜壳在空中翻滚,甲骨文一个个崩亮,最后“啪”地卡进风眼里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塞进去当零件用了。
狂风呼啸中,那些甲骨文被拉长、扭曲,像面条一样在空中扭动,接着重新排列——两个大字悬在半空,黑得渗人,笔画像是用血写出来的:
**斩信**
两字一出,陈昭脑门“嗡”地一声,不是疼,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,像是有人拿橡皮擦,一点点把脑子里某些东西给蹭没了。他记不清自己小时候养过的狗叫什么了,记不清高考那天吃了啥,甚至连“粒子对撞”这个词都想得有点费劲。
“靠!”他骂了一声,“这不是刮风,是删记忆啊!”
玄真子脸色铁青,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,忽然冷笑:“好家伙,连信仰都能砍?你当自己是杀毒软件呢?”
他没再多说,抬手就往嘴里咬,一口下去,满嘴血,手指头蘸着血,在掌心唰唰画了个太极。那图案一开始是红的,画完瞬间变黑,边缘泛金,像是烧红的烙铁印在了皮肤上。
“老子今天不讲武德了。”他低声道,双掌合十,猛地往前一推。
那一掌拍出去,八卦阵残存的符纸全燃了,火是紫色的,顺着地面纹路疯窜,眨眼间连成一片,像张电网。那股龙卷风本来势不可挡,撞上这张网,居然被硬生生压弯了腰,风向从垂直向下,被掰成了斜角,朝着东南方向歪过去。
风还在吼,但不再往城里走,而是贴着建筑群边缘一路刮,最后“轰”地砸进海里。远处海面炸起百米高的水墙,浪头翻滚,黑云还在天上盘着,一时半会儿没散。
玄真子收势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单膝跪地,嘴角“啪”地滴下一串血珠。他抹了把嘴,抬头看陈昭:“刚才那一下,是‘斩信’。”
“啥意思?”陈昭喘着气问,左肩的寒毒顺着经脉往上爬,胳膊都有点不听使唤。
“就是砍信念。”玄真子声音哑了,“你信科学,信考试要复习,信熬夜会秃头,这些都不是天生的,是攒出来的。现在有人拿刀,一刀一刀削你心里这些东西。等你啥都不信了,自然也就不会反抗了。”
陈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,罗盘没了,身上唯一能跟远古基因搭上线的东西就这么被卷走了。他有点慌,但更多的是不服:“谁干的?天庭?还是哪个神经病半夜改代码?”
玄真子没答,只是把染血的手掌按在八卦阵剩下的残基上,闭着眼,像是在听什么。
风停了,可城市一点动静没有。没警报,没人尖叫,连狗都不叫。整座城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,安静得反常。
陈昭抬头看天,东偏北十七度那颗星还在,亮得刺眼。他忽然想起来,半小时前他还在巷子里逃命,肩膀流着血,药尘靠着他,两人拼了命往这边跑。那时候他还觉得,只要到了庙区,进了玄真子的阵,就能喘口气。
结果呢?
阵毁了,罗盘飞了,天上劈下来个精神攻击型龙卷风,连名字都起得跟论坛喷子似的——“斩信”。
他扯了扯卫衣帽子,遮住眼睛,低声问:“它还会回来吗?”
玄真子没睁眼,手掌还贴在地上,血顺着指缝往下淌,渗进石头缝里。过了几秒,他才说:“风是假的,力是借的。有人拿我们的信仰当燃料,点了一把火,烧出了这个玩意儿。现在火灭了,人跑了,锅留下。”
“所以咱们白扛了?”
“不算白扛。”玄真子终于睁开眼,瞳孔里还残留着紫火,“至少我们知道,他们怕的不是拳头,是咱们心里还信点东西。”
他说完,慢慢站起来,腿有点抖,但站住了。他低头看着八卦阵的残局,焦痕一圈圈往外扩,像被烧坏的电路板。
陈昭没再说话。他站在原地,风吹得卫衣鼓起来,像要起飞。他知道罗盘得找回来,也知道这一趟不可能就这么结束。但现在,他只想搞明白一件事——
到底是谁,敢动“信”这个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