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凯穿过柜台旁的布帘，进入后面的暗房。这里除了冲洗照片的设备，还有一套老式但完好的通讯设备——这是周永昌生前设置的备用联络点之一，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。
他打开设备，接入加密网络，开始编写信息。收件人是一串十六位的代码，那是他在警队时，一个已经退休的老上司的私人线路。这个人现在在加拿大养老，但当年欠周永昌一个人情。
信息很短：“急需核实：1997年6月18日金夜总会VIP3包厢客人身份，特别是其中一人，特征：高个子，下巴有陈旧伤痕。可能涉及警队或政界高层。如有消息，按原路回复。紧急。”
发送后，陈凯关闭设备，擦去所有指纹。他知道这条信息可能石沉大海，也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，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突破口。
离开照相馆时已经九点半。街道上依旧热闹，夜市的小摊开始营业，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。陈凯买了一碗鱼蛋粉，坐在路边的塑料凳上慢慢吃着，目光扫视着周围。
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：在行动前，观察普通人的生活，提醒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危险的事。那些笑着的情侣、带着孩子的父母、散步的老人——他们不必知道这座城市阴影里发生了什么，那是像他这样的人需要承担的责任。
快吃完时，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一条加密短信，来自未知号码：“明晚十点半，西贡海旁道公园长椅。单独来。刘。”
刘建明。
陈凯盯着这条短信，鱼蛋粉的味道突然变得索然无味。刘建明主动联系他，而且知道他的加密联系方式。这意味着什么？是黄志诚告诉他的？还是他自己查到的？
如果是他自己查到的，那这个人的能力和危险性，都超出了陈凯之前的估计。
他回复：“为什么？”
几秒后，回复来了：“交易。我有你想要的信息，你有我需要的渠道。十点半，过时不候。”
陈凯删除了短信，起身离开。他需要时间思考，但时间已经不多了。刘建明的约见时间在明晚十点半，而账本交易在十一点。两者只差半小时，地点相距不到两公里。
太巧了，巧得不可能是巧合。
陈凯回到车上，没有立即发动引擎。他闭上眼睛，将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重新排列：韩琛的测试、陈永仁的请求、黄志诚的秘密通话、李国明的复仇、刘建明的约见、还有那个高个子男人……
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，开始显现出一个模糊但骇人的轮廓。他意识到，自己可能一直在一个更大的棋局里，而设局的人不止一个。
手机再次震动，这次是阿杰：“凯哥，截获到韩琛集团的加密通讯，关于明晚行动。他们提到了‘清理门户’和‘钓鱼执法’。”
“具体内容？”
“太碎了，正在破解完整信息。但提到了一个代号‘影’，说‘影’明晚会现身。”
影。陈凯皱眉。这个代号他从未听过，是新出现的角色，还是某个已知人物的代号？
他回复：“继续破解，有进展立刻通知。”
启动车子后，陈凯没有直接回安全屋，而是驶向西贡方向。他需要在白天熟悉地形，为明晚的行动做好准备。更重要的是，他想看看刘建明选择的见面地点——海旁道公园，那里视野开阔，不易埋伏，但也不易脱身。
一个小时后，陈凯站在海旁道公园的入口处。夜晚的海风吹来，带着咸湿的气息。公园里只有几盏路灯，光线昏暗，长椅分散在草坪和树丛间。刘建明指定的那张长椅在最靠近海边的位置，三面开阔，一面背对灌木丛。
陈凯沿着小径慢慢走过去，仔细观察周围的每一个细节：路灯的照射范围、监控摄像头的位置、可能的藏身点、紧急撤离路线。他在脑海中模拟了各种可能的情况：正常见面、埋伏、追踪、围捕……
走到长椅前时，他停下脚步。长椅的木条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，像是最近才留下的。他蹲下身，用手指摸了摸划痕的边缘——很新，金属利器所致，可能就是今天或昨天。
有人在长椅上做了标记，或者留下了信息。
陈凯掏出手机，打开摄像头的手电筒功能，仔细检查长椅的每一寸。在靠背和座位的夹缝里，他发现了一个很小的金属片，像是从什么设备上掉下来的。
他小心地用镊子夹出金属片，放在掌心观察。那是一块电路板的碎片，上面印着部分编号：HKPF-03。香港警务处的设备编号前缀。
刘建明在这里掉落了东西？还是故意留下的信息？
陈凯将金属片收好，继续观察周围。海风吹动树丛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，海面上有渔船的灯光在黑暗中摇曳，像夜空中的星星。
他突然感到一阵不安。这种不安不是因为可能存在的危险，而是因为他意识到，自己对这个游戏的认知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。
也许根本没有什么第三方、第四方。也许所有的线索、所有的局，都指向同一个中心。而那个中心，可能就是他一直寻找的答案。
手机震动，阿杰发来破解后的完整信息：“‘影’已确认现身，明晚白沙湾码头。任务：清除所有不稳定因素，包括内部。指令来源：高层。”
内部清除。陈凯想起李国明的话：韩琛最近在清理内部。
但如果“影”不是韩琛的人呢？如果“影”是警方内部那个高层内鬼的代号呢？
海风突然变强，吹得陈凯的外套猎猎作响。他望向黑暗中的海面，那些渔船的灯光在波浪间起伏不定，像是随时会被吞没。
明晚，在这片海岸，将会有一场多方的对决。而他现在必须决定，自己要扮演什么角色：棋子、棋手，还是那个掀翻棋盘的人。
他转身离开公园，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长椅依然空着，等待着明晚十点半的会面。而在不远处的海面上，那艘名叫“海丰号”的渔船，正在缓缓驶向指定的位置。
所有人都已就位，棋盘已摆好。只等时间一到，棋局开始。
而在这个夜晚，还有一个人也没有入睡。
西九龙警署，刘建明站在办公室的窗前，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破损的通讯器，正是缺失了那块金属片的那一个。
“影……”他轻声念出这个代号，嘴角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。
明晚，一切都将见分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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