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个月后,香港的雨季再次来临。细雨中的柴湾天主教坟场格外肃穆,新立的墓碑排列整齐,雨水顺着大理石碑面流淌,冲淡了石刻字迹的墨痕。
陈永仁的葬礼很简单。
墓碑上刻着:“陈永仁,1971-2002,香港警务处荣誉警员”。没有照片,没有生平,只有这短短一行字。参加葬礼的人不多:几个警队高层代表,黄志诚坐着轮椅被护士推着,陈凯站在人群最后,黑色西装,黑色雨伞。
葬礼由新任西九龙总区指挥官主持,他在致辞中称陈永仁是“警队的骄傲,香港的守护者”,说他的牺牲“揭露了警队内部的毒瘤,让香港得以清洗重生”。
陈凯听着,面无表情。他知道这些话有一半是真的——梁振邦、刘建明等人的案件已经进入司法程序,十七名警务人员和政府官员被起诉,被称为“香港回归以来最大的警务腐败案”。但另一半是谎言:陈永仁死时没有荣誉,没有承认,直到三个月后真相大白,警队才追授他荣誉警员称号。
葬礼结束时,黄志诚让护士推他过来。老人恢复得不错,虽然还要坐轮椅,但精神很好,眼睛依然锐利。
“陈凯。”他伸出手,“谢谢你做的一切。”
陈凯握住他的手。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“离开香港。”陈凯看向远处的海,“去加拿大,阿杰在那里等我。他说想读完高中,考大学。”
黄志诚点点头。“也好。这个城市……对你来说有太多不好的回忆。”
“你呢,黄Sir?”
“我?”黄志诚笑了笑,“退休申请批下来了。下个月去澳洲,儿子在那里。他说要让我抱孙子,享受天伦之乐。”
护士推着黄志诚离开。陈凯独自站在陈永仁的墓碑前,雨水敲打着伞面,发出单调的节奏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警官证——陈永仁留下的,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。陈凯蹲下身,将警官证靠在墓碑前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是个好警察,一天,也是永远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陈凯回头,看到刘建明。
他穿着囚服,戴着手铐,由两名惩教署人员押送。刘建明的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,胸口还缠着绷带——枪伤的恢复很慢,尤其是在监狱医院里。
“他们让我来……见他最后一面。”刘建明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雨声掩盖。
陈凯没有回答,让开位置。刘建明走到墓碑前,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我想做个好人。”他突然说,声音颤抖,“我真的想。但有些路…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。”
雨水打在他脸上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“我在监狱里想了很多。”刘建明继续说,“如果当年我没有收韩琛的钱,如果我没有同意掩盖你妹妹的事,如果我选择了另一条路……但人生没有如果。”
他转向陈凯:“你会原谅我吗?”
陈凯沉默了很久。“我不会原谅你对我妹妹做的事。但我理解你为什么变成这样。在这个系统里,有时候做好人比做坏人更难。”
刘建明闭上眼睛。“谢谢。”
惩教署人员提醒时间到了。刘建明被带走前,最后看了一眼墓碑。
“永仁……对不起。”
他离开了,背影在雨中显得单薄而脆弱。陈凯知道,刘建明被判了二十五年,以他的身体状况,可能活不到出狱那天。但至少,他选择了指证所有人,包括他自己。在最后关头,他做了一次对的选择。
雨渐渐停了。陈凯收起伞,最后看了一眼陈永仁的墓碑,然后转身离开。
走出坟场时,他看到了Mary。
她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,穿着简单的米色风衣,没有化妆,看起来像普通的家庭主妇。看到陈凯,她点点头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Mary说,“去瑞士,陪女儿。廉署给了我豁免,条件是指证所有人,并交出所有生意记录。”
“你女儿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我告诉她我要去瑞士工作。”Mary望向远处的海,“也许等她长大了,我会告诉她真相。也许不会。有时候,不知道是一种幸福。”
陈凯想起自己的妹妹。如果小柔不知道那晚包厢里的秘密,她现在会不会还活着?但有些真相,即使致命,也值得追寻。
“韩琛……”陈凯犹豫了一下,“他爱你吗?”
Mary笑了,笑容里有一丝苦涩。“我不知道。但至少,他给了我女儿一个干净的出身,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。在这点上,我感谢他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陈凯。“这是韩琛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。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决定离开这个游戏,就把它交给该给的人。我想,这个人应该是你。”
陈凯接过信封,没有立即打开。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你妹妹失踪那晚的完整录音。”Mary说,“韩琛偷偷录的,原本打算用来要挟梁振邦。但后来他改变了主意,说有些秘密应该永远埋葬。现在……你决定吧。”
她拉开车门,又停下。“陈凯,谢谢你。如果没有你,我可能还在那个游戏里,直到有一天死在某个码头或者仓库。现在,至少我女儿有个妈妈了。”
车子驶离,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。
陈凯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个微型磁带和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:“给小柔的哥哥。对不起。——韩琛”
他握着磁带,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。六年来追寻的真相,现在就在手中。但知道了又怎样?能让小柔回来吗?能让时间倒流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