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飞还坐在工位上。
终端屏幕暗了,只留一道边光。他没动手指,也没去碰键盘。刚才那条“合规审查任务”还在收件栏里躺着,文件名是《东域丁字九组幸福指数异常申报初核案》。他没点开,但知道内容大概——又是哪个小组想蹭他的模式,结果玩过头,被系统抓了典型。
他不关心别人怎么抄坏的。他在想自己。
椅子往后推了一寸,后背贴住靠垫。他仰着头,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。那里有个小红灯,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记录什么。
他想起白天的事。不是早上的事,也不是昨天的事,是更早以前的事。那时候他还以为,只要干得差一点,再懒一点,公司总有一天会把他踢出去。他研究《天条》,找漏洞,卡边界,每次打卡都踩在线上,就差半步越界。他以为那样就能拿到N+1,拿一笔功德,拍拍屁股下界逍遥去。
可现在呢?
他成了模范。
LF-TM-01,他的代号,挂在集团公告最上面。弹性履职优化方案,主推案例就是他。连司法天神都签了补充条例,把“幸福指数”写进考核标准,还拿他当范例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不再是问题员工,而是标准本身。
问题员工会被处理。标准不会。
他伸手摸出抽屉里的本子,翻开一页空白纸。拿起笔,写了三个字:轻违规。
停了一下,又写:可控。重复。可辩。
他知道不能来大的。一次迟到、一个格式错、一份模板用混——这种事在新规下面本来没人管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他越是标杆,就越有人盯着。一个小动作,可能就会被放大。
但他不怕。
他怕的是没人注意他。
笔尖在纸上划了几道,像画格子。他开始列:
第一类:时间类。
比如每天晚到三十秒。不算旷工,也不触发预警,但能留下记录。
第二类:流程类。
周报少填一项备注,或者提交时跳过预审框。系统会弹提醒,但不扣分。
第三类:行为类。
闭眼三分钟,被巡查灵童拍到,说是“疑似深度睡眠”。其实啥也没干,就是眯了一下。
第四类:表达类。
发个提案,不用标准模板,自己搞个新样式。美观,合规,但和规定长得不一样。
他一条条写下来,每条后面打了个勾。这不是犯错,这是试探。就像往水里扔石子,看会不会激起波纹。
他不在乎波纹大小。他在乎有没有人看见。
写完最后一项,他合上本子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脑子里那根弦松了一点。
他知道这事有风险。司法天神不是吃素的,风纪委员会天天盯着系统日志。只要有一次真越线,他就完了。但他也清楚,《天道合规之眼》在他手上。他能看到每一条规则的底线在哪。他不会踩实,只会轻轻蹭过去。
他们怕他闹事。
现在他要让他们怕他太听话。
他重新打开终端,屏幕亮起。那封未读的审查任务还在。他点开看了一眼,是丁字九组的一个仙吏,上报自己连续七天午睡超过一小时,申请额外功德补偿,理由是“创想酝酿期”。
林飞嘴角动了一下。
这人蠢。
但蠢得正好。
他把文件拖进“待办高优”列表,右键备注:“参考案例,准备复刻。”
不是照抄。是反过来用。
人家是想多捞好处,他是想惹点麻烦。
人家是真违规,他是假失控。
都是走边缘,目的相反。
他关掉窗口,调出《天道合规之眼》界面。最新版《风纪管理条例补充说明》已经同步完成。他翻到第十二条,“关于弹性履职期间的行为界定”,原本模糊的“非主动消极履职”定义,现在被补上了具体标准。
他冷笑一声。
当初他靠这个词钻空子,说躺平也是工作状态的一种。现在倒好,这个词被官方解释了,反而成了约束别人的工具。
“你们把我的逃生通道铺成了红毯?”他低声说,“那我就在这红毯上摔个跤试试。”
他退出系统,把耳罩摘下来,放在桌角。隔音模式关闭。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电梯关门的声音。
人都走了。
灯也灭得差不多了。
只有他这一片还亮着。
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间:二十一点零三分。比平时多留了一个多小时。没人催他走,也没人管他留多久。这就是S级员工的待遇——自由。
可他讨厌这种自由。
真正的自由是能走。
现在的自由是被允许留下。
他重新打开个人日志,删掉之前写的“今日无异常,一切正常”,换成一句新的话:“从明天起,每天迟到三十秒。”
然后点击提交。
系统提示:“该记录将纳入日常履职档案。”
他点了确认。
他知道这条记录会存进去,不会报警,不会警告,甚至连提醒都不会有。但在某个后台数据库里,它会被标记为“轻微异常行为”。如果有人查,就能看到。
他就是要让人查。
他不怕被盯。
他怕没人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