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念慈睁开眼的时候,萧景琰正坐在案前翻账册。
她没动,靠墙坐着,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板。手还插在怀里,摸着那个玉瓶。药还在,没丢。
萧景琰头也没抬: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药分好了?”
“分了。十个人,十条线,明早进城。”
他点点头,手指敲了敲桌面。桌上摊着一本深青封皮的册子,边角磨损,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。
江念慈慢慢站起来,走过去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江南盐税账。”
她低头看。密密麻麻的数字,红笔勾出的缺口。三年,两千万两白银,没了。
“谁批的支款?”
“王员外名下的钱庄,走的是军费通道。”
江念慈盯着那行字。王员外……毒粮……蚀心散……盐税……
她突然抬头:“这些钱,是不是也养了赤鳞令?”
萧景琰终于抬眼。
“你想到一块去了。”
“毒粮的钱从哪来?不是县令能掏得起的。赈灾银被截,军费被挪,盐税蒸发——有人一边吃空国库,一边拿百姓试毒。”
她说得平,没有怒气,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。
萧景琰合上账册:“所以瘟疫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”
“是生意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笑。
门忽然响了。
不是敲,是撞。
一个男人跌进来,扑通跪下,额头磕地。
“钦差大人!小心您喝的水!”
江念慈眼神一紧。
她没看人,先扫桌上的茶壶。
洞微之眼开启。
视线穿过瓷壁,看见壶底有一缕极淡的紫黑气丝,缠在壶嘴内侧,像蜘蛛拉的线。
她立刻抽出银针,插进壶口,转一圈,拔出来。针尖发乌。
有毒。
慢性的。三天起效,七天毙命。
她收针,看向跪着的男人。
三十多岁,瘦脸,穿户部小吏的青袍,袖口磨破。双手抖得厉害。
“你是谁?”萧景琰问。
“户部书吏周文远……管过江南税档……发现账目不对,被人盯上……躲了三个月……”
他喘着气,话不成句:“他们往您水里下‘软骨散’,每日一点,不伤身,只耗神……您若昏沉,查不到根……”
萧景琰没动。
江念慈却注意到,他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喝水?”
“我……我在厨房当差的人传信……他是我表弟……但他今早没出宫门……”
男人声音发颤:“我知道我可能已经被跟踪……但我必须来……再不来,就没人能拦住他们了……”
江念慈看着他后颈。那里有一道新鲜抓痕,像是爬墙时刮的。
她说:“你从西墙翻进来?”
“是。”
“守卫呢?”
“被打晕了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萧景琰站起身。
一步,两步。
走到那人面前。
突然拔剑。
寒光一闪。
剑尖从男人咽喉穿出,血喷在账册上,墨迹晕开,像一朵花。
江念慈没拦。
她知道为什么。
这人能找上门,敌人也能顺着找来。留他活口,等于暴露所有计划。杀了他,是灭口,也是保全。
男人倒下时,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求饶。
是笑。
萧景琰收回剑,用衣袖擦净。
“把尸体带走,别惊动别人。”
门外进来两个亲卫,拖走尸体。地面留下一道血痕。
江念慈拿起账册,翻到被血浸透的那页。
“这一页,记的是盐税转运司的流水。”
“烧了。”
“不用烧。我记住了。”
她把账册合上,放到自己手边。
“你说得对,腐败和疫病是一条线上的两只虫。现在我们掐住头了,但尾巴还在动。”
萧景琰坐回椅子:“明天药进城,后天疫止。可只要这些人还在,十年后还会有下一个毒粮、下一个瘟疫。”
“那就一起清了。”
“你知道要动的是谁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可能是尚书,可能是阁老,可能……是宫里的人。”
“那就连根挖。”
萧景琰看了她一眼: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做的药救得了人,救不了这个世道。”
萧景琰沉默。
片刻后,他伸手,从案底抽出另一本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