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卖会结束后的第二日,便是万宗朝贡大典的正日。
天还未亮,整个迎宾苑便已人声鼎沸。各宗修士早早起来,沐浴更衣,换上最正式的服饰,整理仪容,准备前往皇城。
天道宗的小院里,王铁柱和十名弟子也早已穿戴整齐。他们换上了肖清儿临行前特意准备的、崭新的天道宗制式道袍——青灰色,布料普通,但裁剪合身,胸口绣着一个小小的、略显抽象的“道”字图案,算是有了点宗门气象。
白云瑞依旧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,任凭王铁柱怎么劝也不肯换。
“老祖,今天可是觐见皇帝的大日子,您穿这身……是不是不太庄重?”王铁柱苦着脸。
“庄重在心,不在衣。”白云瑞慢悠悠地整理着袖口,“老夫穿习惯了,舒服。再说了,咱们进献的‘祥瑞’都那么别致了,宗主穿得朴素点,不是更显诚意?”
王铁柱:“……”他总觉得老祖这套歪理后面,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恶趣味。
“祥瑞”毛驴也被王铁柱精心梳洗了一遍,红绸换成了崭新的,额前的野花也换成了清晨刚采的、带着露珠的,看起来精神抖擞——如果忽略它本质上还是头驴的话。
辰时初,各宗队伍在迎宾苑门口集合,由礼部官员和禁军引导,浩浩荡荡地朝着皇城东门进发。
数百个宗门,上千名修士,服饰各异,气息混杂,形成了一道奇特的洪流,引来了无数王都百姓的围观和议论。其中,牵着毛驴、宗主还穿着破旧道袍的天道宗队伍,毫无意外地成为了最引人注目的“风景线”之一,收获了最多的指指点点和窃笑声。
白云瑞对此置若罔闻,王铁柱和弟子们则牢记老祖教诲,昂首挺胸,目不斜视。
皇城东门外,广场辽阔。各宗按事先安排好的序列站定,鸦雀无声,气氛肃穆。禁军甲胄鲜明,持戟而立,森严的威压弥漫开来。
巳时正,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。礼乐响起,仪仗鲜明,在礼官的唱喏声中,各宗代表依次列队,穿过高大的宫门,步入这座大乾王朝的权力中心。
皇宫内殿宇巍峨,金碧辉煌,白玉铺地,雕梁画栋,无处不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奢靡。浓郁的灵气几乎化不开,显然地下埋有巨型灵脉,并布置了顶级的聚灵大阵。
白云瑞神识微动,便能感受到暗处无数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,如同蛰伏的猛兽,守护着这片宫禁。这皇宫,不愧是龙潭虎穴。
队伍在礼官的引领下,来到太和殿前巨大的广场上。这里早已布置妥当,皇帝的金銮宝座高踞于汉白玉台阶之上,俯瞰众生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气息沉凝。前来朝贡的各宗代表,则按照品阶高低,在广场中央排列。
天道宗的位置,不出意料地在最后面、最边缘的地方,几乎要站到广场的阴影里了。旁边都是一些类似的小宗门,有的宗主甚至连筑基期都不是。
白云瑞坦然站定,王铁柱牵着毛驴站在他身后半步,十名弟子则排成一列站在更后面。那头毛驴似乎被这肃穆庄严的气氛震慑,老老实实地站着,只是偶尔不安地甩甩尾巴。
午时正,钟鼓齐鸣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随着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,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在众多侍卫、太监、宫女的簇拥下,缓缓登上金銮宝座。
大乾皇帝,看上去约莫四十许人,面容威严,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,气息深沉如海,赫然是一位金丹期的修士!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,但那股久居上位、执掌乾坤的气度,已然让广场上许多修为较低的修士感到呼吸困难,心生敬畏。
“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广场上,百官、诸宗,齐声山呼,声震云霄。
白云瑞也跟着躬身行礼,动作标准,挑不出错处。王铁柱和弟子们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,大气不敢出。
“平身。”皇帝的声音平和却充满力量,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。
众人谢恩起身。
接下来,便是冗长而枯燥的朝贡仪式。礼部官员按照名单,依次唱喏宗门名号,被点到名的宗主便捧着贡礼清单(实物早已由专人接收、查验、入库),上前几步,躬身呈递,并接受皇帝简短的、模式化的问询和勉励,然后退回。
这个过程漫长而乏味,但对各宗来说,却是莫大的荣耀和露脸的机会。尤其是那些排在前列的大宗门,献上的贡礼往往珍稀无比,引得皇帝偶尔也会多问两句,甚至露出些许笑意,这便足以让该宗上下感到无上荣光。
白云瑞站在后面,听得昏昏欲睡。那些贡礼名字一个比一个长,一个比一个唬人,什么“九转还魂丹”、“万年寒铁精英”、“蛟龙逆鳞”……听得他直打哈欠。
终于,在日头偏西,大部分宗门都完成仪式后,轮到了排在末尾的几个小宗门。
“宣,落霞宗进献……”
“宣,清风谷进献……”
一个个小宗门宗主战战兢兢地上前,献上一些还算拿得出手、但对比前面就显得寒酸可怜的贡礼。皇帝的态度也明显冷淡了许多,往往只是点点头,便让下一个。
终于,礼部官员那不带感情的声音念道:
“宣,天道宗进献。”
唰!
几乎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聚焦到了广场最后方,那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者,以及他身后……那头驴身上。
来了!那个传闻中进献毛驴的奇葩宗门!
不少人都露出看好戏的神情,连前排那些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大宗门代表,也忍不住投来诧异、鄙夷、或好奇的目光。
白云瑞整了整衣袍(虽然没什么好整的),从王铁柱手中接过贡礼清单,然后……示意王铁柱牵着毛驴,跟他一起上前!
牵着毛驴上殿?!这又是什么操作?!众人目瞪口呆。
连礼部官员和周围的禁军都愣了一下,差点没反应过来。
白云瑞却已坦然自若地,带着王铁柱和那头系着红绸的毛驴,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,走到了广场中央,距离金銮宝座数十丈的地方停下。
王铁柱紧张得手心全是汗,死死拽着缰绳。毛驴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,不安地刨了刨蹄子。
白云瑞躬身,双手呈上清单:“草民白云瑞,率天道宗弟子,进献贡礼,恭祝陛下圣体安康,国运昌隆。”
一名太监小跑下来,接过清单,快步送到皇帝面前。
皇帝接过那薄薄的一页纸,目光扫过上面所列的“神仙快乐水”、“清心丹”等物,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,随即目光落在了清单最后一行特意加粗的字迹上:
“另,进献‘祥瑞之兽’——聆听道音、颇具灵性之长寿健驴一头,寓意国基永固,国泰民安。”
皇帝:“……”
他抬起眼,看向下方那个躬身而立、穿着寒酸却气度从容的老者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头……正歪着头、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华丽建筑的毛驴。
饶是皇帝见多识广、城府极深,此刻脸上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。
广场上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着看皇帝的反应。是震怒?是嗤笑?还是……
南宫烈月站在百官队列中靠前的位置,一身正式的公主朝服,更衬得她容颜绝丽,气质冷艳。她看着白云瑞的背影,秀眉微蹙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赵元昊则站在宗室队列里,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笑意,等着看白云瑞如何收场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白云瑞?天道宗?朕记得,之前并未听闻过贵宗名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