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,烛火摇曳,将元康帝的身影在背后巨大的墙壁上投射成一尊沉默的巨人。
王子腾已经退下了。
他走的时候,背脊依旧挺得笔直,可那被冷汗浸透的官服,紧紧贴在后背上,勾勒出嶙峋的骨形。
元康帝独自一人,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踱步。
他当然知道京营已经烂到了何种地步。
那不是腐败,那是生疮,是流脓,是盘根错节的枝蔓已经深入骨髓,与大干的军魂死死缠绕在了一起。
他也知道,王子腾那只老狐狸,今夜献上的不是什么“忠义之士”,而是一块精心打磨过的遮羞布。
他想用卫峥这个“奇人”的横空出世,来掩盖京营那令人作呕的恶臭,来粉饰他治下的太平,更要将所有即将到来的弹劾,都变成攻讦“忠良”的构陷。
算盘打得极精。
可惜,他算错了一件事。
元康帝停下脚步,走到一面悬挂在墙壁上的巨大舆图前。
那不是大干的万里疆域,而是神京城内,一副刺目的势力分布图。
朱笔圈出的一个个名字,一个个府邸,触目惊心。
“四大家族,世袭勋贵……”
元康帝的手指,轻轻划过图上那些盘踞在京营周围的标记,指尖冰冷。
京营,大干最精锐的野战力量,拱卫神京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如今,这道防线却被这群人把持得如同一个铁桶。
针插不进。
水泼不进。
他这个天下之主,九五之尊,对京营的掌控力,甚至还不如王子腾、牛继宗那群早已退居二线的老将。
他恨透了这种感觉。
恨透了这种旨意传出紫禁城,却在京营大门前被无形消解的无力。
他一直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。
等一把能够劈开这块铁板的刀。
王子腾以为他今晚送来的是一块遮羞布,一个粉饰太平的祥瑞。
错了。
他送来的,恰恰就是这把刀!
“卫峥……”
元康天子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唇齿间带着一丝玩味。
他走到紫檀龙案前,重新坐下,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,有节奏地敲击着。
一下,又一下。
与方才在王子腾面前的敲击不同,此刻的声音里,少了几分压迫,多了几分……亢奋。
出身底层,是一张白纸,意味着他与神京城内任何一个派系都没有牵连。
干净。
天生神力,力能扛起千斤巨石,意味着他足够锋利,有破开一切的蛮力。
够强。
被宁国府的贾蓉构陷,身陷囹圄,却在暴徒作乱时,不顾自身安危,反戈一击,护卫全营。
这意味着什么?
元康帝的眼中,闪动着一种猎人般的光。
这意味着……忠诚。
一种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,最原始、最纯粹的忠诚!
一个出身底层、没有背景、武力超凡,且只忠于皇权的莽夫。
这简直是上天赐给他,用来打破僵局的完美人选!
“呵呵……”
元康帝的喉咙里,逸出一阵低沉的笑声。
王子腾以为他献上了一个供人瞻仰的“典范”,一个用来堵住悠悠众口的“英雄”。
不。
他献上的是一把刀。
一把未经打磨,粗糙不堪,但足够沉重、足够锋利的屠刀!
“砰!”
元康帝猛地一掌拍在龙案之上,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。